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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艳骨欢,邪帝硬上弓】【第七部分】
第121章:平沙落雁
  “齐王?”她惊愕,他猜到了?真的是拓跋泓暗中落毒?
  “不是齐王,便是卫王。舒残颚疈”他微眯的眼眸忽的迸射出一道厉光,“此二人最有可能。”
  叶妩更不明白了,“那父皇为什么让三皇兄、四皇兄彻查此事?”
  魏皇望着上方的帐顶,没有开口,目光苍老而冰凉。
  ———宀—
  天亮后,叶妩喂魏皇吃白粥,忽有一人闯进来,跪在龙榻前,“父皇……”
  太子,拓跋浩。
  魏皇面色一沉,不悦道:“谁许你出来?噎”
  她搁下瓷碗,站起身,正想退出寝殿,却见他招手,要她坐下来。她只得陪在榻旁。
  拓跋浩不顾旁人在场,悲痛道:“父皇病重,儿臣不能侍奉……儿臣不孝……”
  “无朕口谕,太子不得出房门半步!”魏皇并没有被儿子不知真假的父子之情感动。
  “纵然逆旨,儿臣也要侍奉于榻前,一尽孝心。”拓跋浩的眼眸红了,泪光盈眶,语声沉痛,充满了悔意,“这些日子,儿臣面壁思过,想了很多……儿臣知错,儿臣大错特错……父皇一日不松口,儿臣便面壁一日……纵然思过一辈子,儿臣也毫无怨言……可是,父皇病重,当儿子的不在榻前侍奉,便是不孝……儿臣只想略尽孝心,待父皇病情好转,儿臣便回去继续思过,望父皇恩准……”
  说着说着,泪水滑落,打湿了粗犷的脸孔。
  这番话,情真意切,浓浓的父子情令人动容。
  魏皇静静地看他,眼眸闪闪,显然被太子这番话感动了。
  “儿臣别无它求,只求侍奉于榻前,望父皇成全。”拓跋浩哭得像一个孩子,哭音浓重。
  “陛下,公主熬了一夜,也该回去歇会儿。”安顺道。
  叶妩默然看着这感人的一幕,心想,太子的演技可真好,不知在府里排练了多少次。
  半晌,魏皇终于点头,“翾儿,你回去歇着吧。”
  她起身行礼,“儿臣告退。晚些时候儿臣再来看父皇。”
  出了承思殿,回到凌云阁,她又乏又困,却又觉得睡不着,便吩咐宫人备汤浴。
  坐在木桶里,温热的水簇拥着身子,身心放松下来,她昏昏欲睡。
  春花和秋月用木勺舀水淋在她肩头,见她睡着了,想叫醒她,却又不忍心打扰她。
  一人堂而皇之地走进来,她们听闻脚步声,惊讶地望去,连忙福身行礼,却被他阻止。
  拓跋泓使了一个眼色,她们躬身退出去,守在寝殿前。
  他看着闭目沉睡的叶妩,情潮翻涌,呼吸渐渐急促。
  繁密的青丝高高地拢着,鬓发下垂,略显纷乱。而那泛着晶亮水光、莹润玉光的娇躯,令人血脉贲张;那双雪白的柔软在水中静静地俏立,宛如两只小白兔伏在她身上,撩动他如火的欲念;肤光胜雪,娇躯柔软,眉目如画,美得令人移不开脚步。
  他伸手入水,汤水已经冷了,如若再浸在水中,必定着凉。
  于是,他取了一件宽大的袍子,抱她起身,裹住她整个身子,将她抱到寝榻上。
  熬了一整夜,叶妩很困,感觉自己被人动了一下,却因为太困而不想睁眼,只想好好睡一觉。如此,她转过身,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继续睡。
  拓跋泓擦干她的身子,取走大袍,再为她盖上厚厚的棉被,让她睡得舒服些。
  看着她裸露的脖颈,他的脑中浮现出一具玲珑有致的雪白胴体,怎么努力也挥之不去。对她的贪恋与渴望驱使他脱了衣袍、钻入被窝,他拿过她的手臂,吻触她的掌心、皓腕与胳膊……柔软的触感带给他难以言表的悸动,他克制不住情潮的冲击,慢慢转过身,吻她的肩背……
  湿热的唇舌滑行在雪白的躯体上,带起一阵阵火热……
  叶妩睡得沉,却也渐渐有了知觉,慢慢清醒。
  他扮平她的身躯,正欲吻上雪柔上那抹嫣红,她蓦然睁眼,用力地推开他。
  这一推,虽然她使了最大的力气,对他来说,却毫无作用。只是,他并没有继续进攻,而是坐起身,唇角微勾,以一种惊艳的目光看她。
  她低头一看,大吃一惊,立即抓过棉被裹住自己,严严实实。
  他太卑鄙、可恶了,竟然趁自己沐浴的时候闯进来!
  也怪自己大意,竟然睡着了。
  对了,春花、秋月呢?难道他弄晕了她们?
  “出去!”叶妩怒斥。
  “若我不出去呢?”拓跋泓无赖地笑。
  “我喊人了。”
  “若你想名节不保,就大声喊。”
  “无耻!下流!”她忍不住骂人。
  他取了外袍披上,好像决心赖在她的床上不走了,风流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。
  对付这种无耻的无赖,不能硬碰硬,她唯有以退为进,“我一夜没睡,要睡了……你在这里,我怎么歇息?”
  拓跋泓轻笑,“你大可安心歇息,我不会扰你清梦。”
  叶妩气得想揍他,“你在这里,我怎么睡得着?”
  他笑眯眯的,一副恬不知耻的模样,“说到底,你还是担心我……霸王硬上弓……”
  她恼怒地瞪他,“你究竟想怎样?”
  “不怎样,我就是来看看你。”
  “父皇卧榻在床,你不去看他,反倒来看我?”
  拓跋泓脸容微敛,问:“此次父皇中毒,父皇是否说过什么?”
  她想起魏皇说过的话,琢磨着要不要对他说。
  见她如此神色,他知道父皇必定说了什么,“父皇说过什么?”
  “父皇心如明镜,不相信任何人。如果你一着不慎,只怕功败垂成,一败涂地。”叶妩凝重道。
  “这么说,父皇对我已起疑心?”
  “嗯。”她郑重地点头。
 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来,一抹阴寒的微笑若有若无,好似并不担心魏皇怀疑他。
  魏皇卧榻静养,体内的毒渐渐解了,丽贵妃、拓跋凝和叶妩轮流照顾,而太子拓跋浩无时无刻地守在龙榻前,衣不解带,极尽孝道。
  对于太子的孝心,魏皇嘴上不说,面上却流露了对太子此举的满意与开心。
  两日后,魏皇好了大半,在龙榻上看奏折,处理紧急的政务。
  而拓跋泓和拓跋泽奉旨查案,查了三日,终于有了结果。
  这日,天子寝殿灯火明亮,济济一堂。
  魏皇靠躺着,披着棉袍,甚有威严。众人分成两派,各站一边,好似两军对阵。左边以拓跋泽为首,右边以拓跋泓为首,而拓跋浩坐在床边一角,不属于任何一派。
  “查到什么?”魏皇吃了一碗瘦肉粥,气色好些了。
  “禀父皇,儿臣查到,有人在父皇所服的汤药里落毒。”拓跋泽道,眉宇之间颇为得意,“父皇,不如先让林太医说说那人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落毒。”
  “说。”魏皇面色不悦。
  林太医道:“陛下所服的汤药,微臣亲自抓药,再由御药房的宫人煎熬,再送到御前。微臣查过药渣和煎药时所用的药罐、药碗,皆无不妥之处。几经查验,微臣发现,问题出在过滤药渣的纱布上。”
  拓跋凝不解地问:“纱布有何不妥?”
  “煎药的公公叫小英子,他事先将纱布浸泡在有毒的水中,再用纱布过滤药渣,汤药里就会有少许毒。”林太医道,“陛下服了汤药,就将这少许的毒吃进体内,连续数日,毒越来越多。”
  “是什么毒?是慢性的毒吗?”叶妩问,这落毒的方法也太高明了,不知是什么人想出来的。
  “此毒叫做‘平沙落雁’,是慢性剧毒。”他继续道,“平沙落雁入体十日,积累到一定的量,就会毒发身亡。陛下服用汤药,微臣所开的药方中有一味药恰好与此毒相冲,因此,陛下才会昏厥、吐血,才会发现陛下中了毒。”
  拓跋凝拍拍胸口,“好险。父皇洪福齐天、逢凶化吉,必定是先祖保佑。”
  魏皇面目寒沉,喝问:“那煎药的公公,何人指使他落毒害朕?”
  侍卫押着小英子进来,小英子跪在龙榻前,惧怕得瑟瑟发抖。
  拓跋泽狠戾地问:“大胆奴才!谁指使你落毒毒害父皇?还不从实招来?”
  小英子的身子剧烈地颤抖,“陛下饶命……奴才……奴才……不敢说……”
  “毒害父皇,可是诛九族的死罪!”拓跋泽逼问,“说!”
  “奴才……奴才不想的……奴才说过不愿落毒害陛下,可是太子以奴才的家人要挟奴才……奴才别无选择……陛下饶命,奴才奉了太子的命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……”小英子哭道,畏惧而凄惨。
  这番话,让寝殿里所有人震惊。
  竟然是太子毒害亲生父亲!
  拓跋浩闻言,呆了,僵化了,目光呆滞,好像听不懂这番话的深意。
  魏皇盯着他,不敢相信这个真相,眼中交织着多番情绪,失望,伤心,沉痛……
  叶妩想不明白了,当真是太子毒害魏皇?她看向拓跋泓,他的脸孔平静如碧湖,一副事不关己、高高挂起的样子,并不想插手此事。
  他不是要帮太子解决韩王、卫王吗?为什么不理太子的生死?
  片刻后,拓跋浩猛地惊醒,抓住魏皇的棉袍,双眼泛泪,悲声道:“父皇,儿臣没有指使他落毒害父皇……儿臣未曾踏出房门半步,如何指使宫人落毒?儿臣真的没有做过,父皇明察……”
  魏皇用力地抬臂,拂开太子的手,憎恨地冷哼。
  “太子,如若宫人没有得到你的指使,怎敢在父皇的汤药中落毒?”拓跋泽义愤填膺地斥道,“你做出淫乱宫闱、有辱皇室清誉之事,父皇令你闭门思过,已是从轻发落,你竟然落毒弑父。如此大逆不道,该当何罪?”
  “三皇弟,本太子没有落毒弑父。”拓跋浩咬牙否认,转向魏皇,万般恳切地说道,“父皇,儿臣每日在房中思过,从未指使宫人行大逆不道之事。若父皇不信,儿臣亦无奈,唯有以死明志!”
  此言说得绝烈,语气极重,不似有假。
  拓跋泽又道:“父皇,据儿臣推测,父皇令太子闭门思过,太子关在府中已有不少时日,心生不忿,不愿长此被禁足,便起了歹念,暗中指使宫人在父皇的汤药中落毒,又假惺惺地在榻前侍奉父皇,以尽孝道。如此一来,父皇便会被他的孝心感动,原谅他。”
  拓跋浩怒道:“你血口喷人!”
  叶妩看着魏国皇室兄弟、父子之间自相残杀,觉得万分悲凉。
  谁真谁假,魏皇看得出来吗?
  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魏皇看向拓跋泓,本来已经好转的面色被明争暗斗的儿子气得暗了几分。
  “父皇,儿臣所查到的,与三皇兄一样。”拓跋泓沉沉道。
  她心中冷笑,原来,他表面帮的是太子,暗地里帮的却是卫王。
  拓跋泽眼珠微转,转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沉。
  拓跋浩身子一软,面如死灰,必定是没料到一向帮他的拓跋泓临阵倒戈,站在敌人的阵营。
  拓跋泓又道:“父皇,两个时辰前,儿臣发现一件事。儿臣去找小英子时,无意中看见他和三皇兄在一处隐蔽的角落交头接耳,好像在密谋什么。由于隔得有点远,儿臣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。”
  “四皇弟,你胡说什么?我何时和小英子在一起?”拓跋泽又急又怒地反驳,“父皇,儿臣没有私下见过小英,四皇弟诬陷儿臣……”
  “父皇,三皇兄自然不会承认,父皇可亲自审问小英子。”拓跋泓面不改色道。
  叶妩明白了,这是一个局,一个置卫王于死地的局。
  魏皇目光冰寒,喝问:“究竟是谁指使你落毒?说!若有半句虚言,诛九族!”
  小英子吓得当场失禁,“奴才……是卫王吩咐奴才落毒……”
  拓跋泽惊得睁目,“本王没有指使你!你瞎说什么?”
  “你为何说是太子指使你?”拓跋泓怒问。
  “是卫王要奴才这么说的……卫王抓了奴才的家人,要挟奴才为他办事……奴才迫不得已才听命于卫王……”小英子伏地哭求,“陛下,奴才罪该万死……奴才招了,是卫王命奴才落毒,指证太子……奴才不这么做,奴才的家人就都死于非命……奴才知道自己活不了,恳请陛下饶过奴才一家人……求陛下开恩……陛下开恩……”
  “父皇,他胡说八道,儿臣没有指使他办事……”拓跋泽焦急地解释。
  “来人,将卫王押下去!”魏皇大声道,却一口气不畅,咳起来。
  拓跋凝和叶妩连忙拍他的背,为他顺气。
  两个侍卫进来,押走了大呼小叫的拓跋泽。
  安顺派人去传太医,叶妩扶魏皇躺下来,忽然间觉得,拓跋泓太可怕了。
  拓跋浩看向拓跋泓,四道目光在半空交汇,似有千言万语。
  当夜,小英子咬舌自尽。
  人死了,死无对证,纵然魏皇有心再查,想来也查不出什么。
  次日,他下诏,将卫王贬为庶人,着其迁至西郊一座小苑,终身不得踏出苑门半步。
  如此诏令,相当于终身囚禁。
  而太子拓跋浩,因为表示了悔悟之心与孝道,魏皇松了口,许他初一、十五进宫请安。
  此事尘埃落定,已是两日后。
  这夜,春花、秋月铺好床被,吹熄了宫灯,只留一盏,叶妩坐在床上,正想就寝,却见拓跋泓大摇大摆地走进寝殿,好像这是他的王府。
  他挥挥手,春花、秋月躬身退出寝殿。
  她明白了,这两个宫女是他的人。难怪上次他轻易地闯进来。
  “不知道哪一日王爷可以在宫中行走自如,而不是偷偷摸摸、躲躲藏藏。”
  “你以为呢?”他含笑反问,坐在床边,“你希望是哪一日?”
  “王爷数次行大逆不道之事,阴毒狠辣,应该快了。”叶妩讥讽道。
  “那便如你所愿。”拓跋泓眉宇舒展,眼中的微笑磊落光明,没有半分躲藏。
  “不是我的心愿,而是王爷的心愿。”
  他低声笑起来,她笑道:“在纱布落毒,命宫人先指证太子,再指证卫王,迂回曲折,让父皇不得不信卫王落毒弑父、嫁祸太子,你一人独善其身,当真妙绝。”
  话毕,她拊掌,大有嘲讽之意。
  拓跋泓掀起墨氅坐下,勾唇淡笑,“有时候,太聪明未必是好事。”
  叶妩见他坐在床沿,有点紧张,“太笨、太蠢也不是好事。他到底是你亲生的父亲,你当真狠心,下得了手!爆炸,落毒,下一次又是什么手段?”
  他目色一暗,嗓音低低的沉,“你不明白。”
  “王爷不愿说,我不强人所难。”
  “倘若,你是尊贵的皇子,却只是皇宫里最卑贱、最孤苦的野孩子,吃不饱,穿不暖,最低贱的宫人都可以欺负你、打骂你,当你如脚底泥,任意践踏;倘若,终有一日,你得知母亲惨死是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,得知母亲被一个女人害死,而父亲还维护那个女人,你恨父亲,却又杀不了他,只能杀死那个女人;倘若,你杀了此生最恨的人,父亲却要杀你,令你无容身之地,你只能逃往他乡,从此孑然一身……”拓跋泓的语声极为平静,好似碧湖不起一丝涟漪。
  叶妩听得出来这番话中深藏的怨、恨、怒,心中一软,同情他年幼、年少时的悲苦遭遇。
  因为母亲的死,他恨魏皇,他杀了魏皇的妃嫔,魏皇欲置他于死地……如此,他怎会对魏皇有半分父子之情?时隔多年,他回到魏国,心中只有一个信念。
  而魏皇对这个早些年想杀死的儿子,又是怎样的感情?
  拓跋泓眼中那抹深黑,黑如深渊,剧烈地收缩,“我不是嫡子长孙,没有继承帝位的机会,可是,我相信,人定胜天!”
  她并不惊讶,因为,她早已看出他的野心。
  他回魏国,做了这么多事,只为那九五至尊的宝座。
  “他们到底是你的亲人,就算你坐上帝位,不怕文武百官斥你是杀人狂魔吗?”
  “遇神杀神,遇佛杀佛!”他往里坐去,紧握她的双臂,嗓音充满了邪气,“阻挡者,杀无赦!”
  叶妩看着他,他的脸庞笼罩着狠戾、阴毒的杀气,令人不寒而栗。
  拓跋泓出其不意地侵袭,叼住她粉润的芳唇。
  她惊愕地呆住!
  **哇,这次拓跋会放过妩儿吗?
  第122章:强攻而入
  他趁机吮吻,紧紧吸住她芳香的唇瓣,意欲强攻而入。舒残颚疈只是一瞬,她就回神,使了所有力气推他。
  他放开她,眼中的欲色慢慢退去,“我不会勉强你。”
  闻言,她略略放心。可是,他一向霸道、不顾自己的意愿,怎么转性了?
  “夜深了,王爷出宫吧。宀”
  “你不想知道,接下来我会怎么做吗?”
  “我不知道,不是演得更好吗?”叶妩冷笑。
  “这倒也是。”拓跋泓一笑右。
  “明日我要出宫,劳烦王爷安排。”她径直提出要求。
  他知道她想去看楚明锋,眸色一冷,“父皇还未痊愈,你暂时不好出宫,再过几日吧。”
  叶妩反驳道:“就算我在宫中,也不可能时刻陪着父皇,我出宫只是一两个时辰,不耽误什么。”
  他坚决的语气不容违抗,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!”
  她生气地别过脸,也不跟他争辩。在这宫中,能帮她出宫的,并非只有他一人。
  “虽然三皇兄已被囚禁在西郊,但父皇多疑,这几日你必须在宫中多陪陪父皇,莫让父皇胡思乱想。”拓跋泓站起身,目光冷酷,“我警告你,不要动什么歪念头。如若不听话,楚明锋的身上会多几道伤!”
  “你敢动他一根头发,我就玉石俱焚!”叶妩一字字咬牙道。
  魏皇的身子已经大好,精神也不错,去了御书房处理政务。
  这两日,叶妩和拓跋凝轮流陪他,他颇觉得安慰,总是说还是女儿贴心。
  叶妩总是想起那日楚明锋所说的话,想来想去,他之所以故意说那种话伤她,无非是不愿连累她,将她推到拓跋泓怀中。
  因为落魄,因为沦为阶下囚,他才会自卑地以为再也配不上她。可是,她何曾嫌弃过他?
  她必须跟他好好谈谈,让他明白,无论如何,她不会丢下他。
  这日午时,丽贵妃来御书房伴驾,叶妩立即前往凤飞殿。
  拓跋凝妆扮得宛如飞雪中怒放的红梅,梅红斗篷衬得她肤光如雪、明眸皓齿,发髻上的金钗光芒熠熠、珠翠富丽耀眼,整个人看起来华贵而娇俏。
  “你怎么来了?我正要出宫。”她笑问,因为慕容烨的关系,她对叶妩很友善,当叶妩是自家姐妹。
  “是不是跟我哥……”叶妩打趣道。
  “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。”拓跋凝羞窘地跺脚。
  “父皇胃口不佳,我想去宫外找一些口味独特的吃食、糕点,希望能让父皇多吃一些。不如我和你一起出宫吧。”
  “好呀。我带林大哥去醉仙楼品尝闻名洛阳城的的名菜‘醉仙鸭’和‘凤穿翅’,你一起去,顺道看看醉仙楼的糕点味道如何。”
  于是,叶妩坐上拓跋凝的马车,出了宫门。
  慕容烨已经在醉仙楼门口等,当看到叶妩从马车上下来,惊诧不已。
  拓跋凝挽着他的手臂,娇柔道:“我把你妹妹带出宫,让你们见面,林大哥,你怎么谢我?”
  叶妩抿唇一笑,“哥哥自然明白公主的体贴与用心了。”
  进了雅间,点了菜式,他才知道她出宫的目的,不过,他不会愚蠢地认为她真的是为了魏皇出宫。
  招牌菜“醉仙鸭”“凤穿翅”上桌的时候,叶妩笑道:“公主,哥,你们慢慢用膳,我还不饿,先去别家酒楼看看糕点。你们不必等我,事后我去齐王府找你们。
  他们没有挽留,不过他追出来,将她拉到一个角落,“妩儿,你知道怎么去那地方吗?”
  她颔首,“上次去的时候我暗中记住街道了。”
  “你一人去太危险了,那里的侍卫也未必让你进去。”慕容烨的眼中布满了忧色。
  “那里的侍卫认得我,我会想法子的,你放心。”
  “我陪你去。”
  “你怎能丢下公主?我不会有事的,你放心。”她含笑推他,“快去陪公主,我会多加小心的。”
  他看着她匆匆离去,顿感无奈。
  纵然担心她的安危,他也无法护她左右。
  出了醉仙楼,叶妩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,想了想,决定雇一辆马车。
  打听到雇马车的地方,她匆匆前往。
  走了一阵,忽有两个青袍汉子拦住去路,她看看四周,光天化日之下,车水马龙的大街,这二人胆敢用强吗?
  “姑娘,我家公子有请。”一个汉子道。
  “我不认识你家公子,而且我有要事在身,还请让开。”她不客气道。
  “我家公子说了,姑娘认识我家公子。”另一个汉子道,“假若姑娘不去,只怕担不起擅自出宫的罪名。”
  叶妩心神一紧,难道这人是拓跋泓?
  可是,他要见自己,何必这么神秘?
  汉子道:“姑娘,请吧。”
  此次被逮住,只怕走不掉了,她本以为今日可以见到明锋,却还是功亏一篑。
  距醉仙楼不远,还有一家客似云来的酒楼,天风楼。
  走进二楼的雅间,她看见一个宝蓝衣袍男子坐在桌前,背对着自己,正饮酒吃菜。
  这男子,不像是拓跋泓。
  汉子关上门,叶妩心尖一抖,直觉不妙。
  “坐。”
  他的声音低低的,颇为沉厚,有点熟悉。
  她想起来了,是太子拓跋浩。
  慢慢走过去,她看见了他的庐山真面目,果真是太子。
  魏皇只许他初一、十五进宫请安,禁足令还没解,他为什么踏出太子府、在酒楼饮酒?他这般明目张胆地逆旨,不怕魏皇知道吗?
  “很惊讶本太子在天风楼饮酒?”拓跋浩“啾”的一声,饮尽杯中酒。
  “太子放心,今日我并无见过太子。”叶妩淡淡道。
  “本太子早就知道你聪慧机灵。”他的眼中渐渐显露邪气,“多月前,本太子在金陵皇宫目睹一支火辣香艳、勾魂夺魄的舞,令本太子魂牵梦萦。只要一想起那支舞,本太子就血脉贲张,必须与女子交合才能一解相思之苦。今日,踏破铁鞋无觅处,本太子终于得偿所愿。”
  她面红耳赤,心神渐紧,他说得太露骨,令人无言以对。
  拓跋浩粗犷的脸孔点缀着微笑,狠毒可怖,“你无须害怕,本太子只想再次一睹你那支舞。”
  叶妩道:“太子抬举,我倍感荣幸。不过,我今日出宫是为父皇办事,不好耽误时辰,还请太子让我先去为父皇办事。”
  “你以为抬出父皇,本太子就会放你走吗?”他冷嗤地笑,语气不无鄙薄,“父皇老了,病痛缠身,无力视朝。老二已死、老三被囚禁在西郊,本太子还有何惧?如若本太子动了什么心思,早已坐上父皇那宝座,不过本太子良心未泯,让父皇多过一些好日子。”
  “父皇最宠爱太子,太子怎能……”她无语了,魏皇待他不薄,他怎能这样对亲生父亲?太没人性了。
  “在帝王家,父子情、手足情都是狗屁,不值一提。”拓跋浩“呸”的一声,看透了俗世纷争。
  她不想浪费唇舌跟他争辩,默然不语。
  他冷冷地笑,“莫以为父皇封你为锦宁公主,你就是金枝玉叶的魏国公主。在本太子眼中,你只是一个女人。”
  叶妩仍然不语。
  “怎么?不愿跳?”他的目光阴沉了三分。
  “我还有要事,还请太子高抬贵手。”她只能以柔克刚,硬碰硬不会有好下场。
  “不愿跳,那就陪本太子饮酒。”
  “太子可找如花似玉、善解人意的姑娘来作陪,如果我再不回宫,只怕父皇会派人寻我。”
  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拓跋浩陡然起身,拽住她,将她摁坐在桌前,“让你陪酒,是本太子看得起你。”
  她莞尔一笑,“如果父皇知道太子擅自出府饮酒作乐,不知父皇什么时候才解这禁足令?如果我多嘴说了几句,父皇会不会雷霆大怒?”
  他“呵”的一声,“你竟敢威胁本太子!”
  叶妩淡淡地笑,“我只是不想耽误回宫的时辰罢了。太子是未来的魏国天子,天纵英明,胸襟广阔,怎会为难弱女子?”
  他浓眉一扬,“本太子还真想为难你。”
  她苦恼不已,怎么办?早知道刚才死也不来。
  “不跳舞,不饮酒,那么,本太子只好……”拓跋浩的眼底浮现一抹淫邪,“虽然你是本太子名义上的皇妹,不过本太子看中的人,绝不会放手!”
  “太子胆敢碰我一根头发,必将死无葬身之地!”她怒意横眸,小脸绷得紧紧的,“韩王落得如此下场,与我不无关系。父皇待我如何,太子不会不知。今日太子伤我一分,我必十倍偿还!别说是帝位,太子这条命,只怕也保不住!”
  他纵声狂笑,笑了一阵才道:“有趣!有趣!”他指着她,“你这不卑不亢、咬牙切齿的模样,俏绝了,本太子喜欢。”
  叶妩森冷地瞪他。
  这时,房门被人推开,二人都看过去,却是拓跋泓。
  登时,她不再担心自己的安危,只是心中讶异,他怎么会凑巧赶到?
  “太子。”他略略一礼,眼风未曾转向她。
  “你怎知本太子在天风楼?”拓跋浩不悦地问,拉长了脸。
  “她的一举一动,臣弟皆知。”拓跋泓的唇角微微斜勾,“父皇视她为亲生女儿,甚至比对凝儿还宠爱,她离开一阵子,父皇就要找她。她出宫也有一些时候了,太子,不如先让她回宫吧。”
  拓跋浩不作表示,斟酒饮酒,面上却有冰冷的怒色。
  拓跋泓对她使眼色,她立即离去。
  “老四,你派人盯梢本太子?”拓跋浩的眼神阴沉无比。
  “太子多想了,臣弟哪敢?”拓跋泓赔笑道,“臣弟盯梢的是她。”
  “你既知道本太子在这里,为何进来?”
  “太子请听臣弟一言。”
  拓跋浩不置可否,拓跋泓道:“这短时日内父皇还硬朗得很,倘若太子做得太过,只怕得不偿失。再者,太子的禁足令还没解,两条罪名加在起来,非同小可。臣弟知道太子喜欢她,可父皇待她非同一般,为了她连亲子都可杀、可废。太子不如忍耐一些时日,待日后登基,她还能跑得掉吗?”
  “话虽如此,本太子这心里总是痒痒的。”
  “忍一时,便可大权在握、坐拥江山。太子就忍耐忍耐吧。”
  拓跋浩定定地看他,目光森厉,像是警告他,“本太子看中的女人,谁也别想觊觎!”
  出了天风楼,叶妩犹豫了,回宫还是等拓跋泓?
  却有一个小厮走上前,“叶姑娘,王爷让小的带您去一个地方。”
  她问:“去哪里?”
  小厮指了指对面的茶庄。
  既然拓跋泓做了安排,她就等他。
  茶庄的二楼有几个雅间,她在其中一间雅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,他才到。
  叶妩安之若素地坐着,等他开口。
  “你随凝儿出宫,想去看楚明锋?”拓跋泓站在窗前,语声如冰。
  “是!”
  “我已经说过,过几日会安排。”
  “我等不及。”
  “你就这么急着见他?”
  “是!”她直言不讳,,“王爷不许,我就另谋他法。”
  他走过去,两根手指掐住她的嘴,狠狠地扳过来,“你再不听话,我要你们生离死别!”
  此言狠戾,不像是说假的。
  叶妩幽恨地看他,轻淡道:“王爷尽管一试。”
  拓跋泓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她不受威胁,大不了她和楚明锋一起死,也拉着自己陪葬,玉石俱焚。
  此时此刻,当真是拿她没辙。
  他松开手,“三日后,我带你去。”
  “现在就去!”
  “不行!”
  “我就要现在去!”她站起来,怒眸圆睁。
  “你出来已久,父皇必定找你。”
  “天色还早,非去不可!”
  见她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,拓跋泓缓了面色,“执意要去?”
  叶妩冰寒地瞪他,他出其不意地伸臂,一臂紧箍她的身,一掌紧扣她的头,攫住她的唇。
  她的反应也很快,拼命地挣扎。
  然而,他的力气太大,禁锢着她,两人紧紧相贴,几乎没有缝隙。他狠厉地吻她,任她怎么反抗,他也不松手,只有更狠绝、更霸道的吮吻。
  好似刀片割肉,丝丝的痛意弥漫开来,她又急又怒,快气炸了,却又逃不出他的魔掌……
  见她不再抗拒,拓跋泓撤了一半力道,热吻立时变得湿热、缠绵。
  叶妩陡然发力,凶悍地推他,他不再“折磨”她,松了手,坐下饮茶,闲适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  她离他远远的,恨恨地瞪他,不再提刚才的事。
  罢了,三日后再去看明锋,反正也不差这三日。
  “我回宫了,三日后再出宫。”
  “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?”他嘲讽道。
  “我走了。”她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,最好是马上逃得远远的。
  “我送你回宫。”
  拓跋泓懒懒地说着,起了身,往外走。
  她倒是止步,“不敢劳烦王爷,我坐公主的马车回宫便可。”
  他牵起她的手,强拽着她离开茶庄、坐上马车。
  好在一路无话,没发生什么事。进了宫门,她下了马车,大大地松了一口气。
  不知为什么,魏皇忽然下旨,解了太子的禁足令。
  如此,太子时常出入禁宫。
  这日,魏皇又觉得不适,头有点疼,便回到寝殿卧榻歇息。叶妩在承思殿伴驾,煮粥端茶,弹曲儿为他解闷。
  拓跋浩进来的时候,她正给魏皇按摩头部。
  魏皇坐在床边,闭着眼,她的指腹轻按他的太阳穴,缓缓地按捏,缓解他的疼痛。
  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拓跋浩笑道,“皇妹的手上功夫如何?父皇觉得还舒服吧。”
  “翾儿的按捏功夫真不错,朕舒服多了。”魏皇闭目微笑,那是一种舒缓、幸福的笑。
  “皇妹每日为父皇按捏,辛苦了。父皇,不如让皇妹教教儿臣,儿臣进宫时便为魏皇按捏,以尽孝心。父皇觉得可好?”拓跋浩含笑提议。
  “你是太子,学这按捏功夫做什么?”魏皇略有不悦。
  “儿臣只想一尽孝心,缓解父皇的病痛,还望父皇成全。”拓跋浩恳切地请求。
  魏皇终究应允。于是,叶妩当场教太子如何按摩。
  然而,不知是拓跋浩太笨,还是他故意学不好,他的手势总是不对,她反复教了四遍,他还是学不会。
  她有点不耐烦,道:“太子也累了,不如明日再学吧。”
  他认真道:“不行。本太子决定了今日要学会按捏功夫,就一定要学会,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  她只能手把手地教他,却不由得想,他忽然变得这么有孝心,会不会醉翁之意不在酒?
  果不其然,他的手出其不意地碰到她的手,不止一次。还有一次,他故意摸了一下她的掌心,她反应激烈,猛地缩回手。
  魏皇看见了这一幕,眸色急剧一沉,“朕乏了,你先退下吧。翾儿,扶朕躺着。”
  如此,拓跋浩只好告退。
  叶妩的心暖暖的,魏皇到底是维护自己的。
  终于,她等到了见明锋的这一日,坐马车出了宫门,直奔那座小苑。
  拓跋泓面无表情地说道:“我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宫中,这些日子你当心点儿,无论你在哪里,都不要独自一人。”
  她明白,他说的是太子。以太子荒淫的性子,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她。
  到了小苑,她飞奔而入,可是,明锋的厢房房门从里面上了锁,她怎么推也推不开。
  “明锋,开门,是我……”她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喊,他是不是在睡觉?是不是病情加重、昏迷不醒?这么想着,她更担心了,更用力地拍门,更大声地喊。
  “明锋……明锋……是我,快开门……”
  房里毫无动静,好像房中根本没有人。
  叶妩转身走向拓跋泓,又着急又忧虑,“明锋会不会出事了?王爷,找人来撞门。”
  拓跋泓冷冷地眨眸,“不必。大约一个时辰前,侍卫还看见他在屋里好好的。”
  她寻思着,难道明锋故意避而不见?
  他看了一眼那房门,心想楚明锋做得还真彻底,“他不想见你。”
  她瞪他一眼,继续拍门,“明锋,开门好不好?无论有什么事,我们好好说……明锋,开门……”
  无论她说了什么,重复了多少遍,这扇门仍然一动不动。
  “他不会见你,走吧。”拓跋泓走过来,扣住她的皓腕。
  “放开我!”叶妩气愤地抽出手,却抽不出来,“明锋不会无缘无故不见我,一定是你对他说了什么。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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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123章:死性不改
  “他不见我,与我何干?”他眼眸微眯,“你再怎么叫,他也不会见你!”
  “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见我?除非你对他说了什么,才知道他不见我!”她义正词严道。舒残颚疈他松开她的手,无奈地做出“继续”的手势。
  隔着门扇,她恳切道:“明锋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让我进去,我们好好说……明锋……”
  然而,她的恳求,毫无作用宀。
  叶妩的心中交织着多番情绪,悲痛,无奈,酸涩……她悲声道:“明锋,你就这么铁石心肠吗?”
  “明锋,为什么这么对我?我说过,你在哪里,我便在哪里,无论在什么时候,无论在什么地方,生死与共,不离不弃。你忘了吗?”她的嗓子渐渐沙哑,“你回答我呀……你开门啊……”
  “你不愿开门,我就在门口等,等到你开门为止。”不知是寒风吹得眼睛不舒服,还是悲伤作祟,泪水夺眶而出,她悲痛地下了决心,“你一日不见我,我就等一日;两日不见我,我就等两日。怛”
  “如今已是年下,天寒地冻,你怎能待在这里?你会病倒的。”拓跋泓气道,见不得她为了另一个男人而伤心欲绝。
  “那你就让明锋开门。”
  “开门与否,是他的意愿,我如何插手?”他拽住她的手,“改日再来,说不定他改变了主意。”
  “放开我……我不走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  叶妩拼力挣扎,被他强搂着离开了小苑。
  房中,站在窗前的楚明锋,望着拓跋泓裹抱着她走远,一双黑眸染了绝望与悲痛,泪光闪烁。
  渐渐的,泪水滑落,从下巴滴落。
  此后,叶妩来过两次,皆是如此结果。
  无论她怎么拍门,怎么恳求,怎么哭求,怎么悲伤欲绝,楚明锋就是不开门,毫不心软。
  而每次,总是拓跋泓强行带她走。
  因此,这些日子,她郁郁寡欢,眉心微蹙,缀满了忧愁。
  魏皇瞧出来了,问她怎么了,她总说没什么。
  她让慕容烨去看看楚明锋,慕容烨去了,说他一切安好,腿伤好了一半,气色不错。她总算放心了一点。
  慕容烨与拓跋凝果真是一对欢喜冤家,小吵小闹不断,却也很快就和好如初。
  这日,她又出宫和心上人幽会,在酒楼用膳,喝了点酒。
  他只喝了两杯,很清醒,她倒是有了五分醉意,神智不清,直喊困乏,要了一间上房。
  于是,他扶她躺在床上,她拽着他的衣袂,嘟囔道:“林大哥,不要走……”
  “我不走,公主睡会儿……”他温柔地安抚。
  “我没醉……”她嘿嘿地笑,忽然蹙起眉心,解着斗篷、外袍,“好热啊……”
  他为她解开,扶她躺好,可是,她又坐起来,拉着他的胳膊,娇媚地求道:“林大哥,陪我好不好?好不好嘛……”
  慕容烨耐心道:“好,我坐在这里陪你。”
  拓跋凝蹙眉,翘起粉润的唇,“不……你上来……上来……”
  他一怔,眉宇微锁,不知如何回应。
  “上来嘛……”她用力地拉他。
  “我脱靴,公主乖乖地坐好。”
  他上了床,刚刚坐好,她就坐在她腿上,双臂环着他的脖颈,搂着他。
  慕容烨没有碰她,没想到她有这般举动,想必是饮酒的缘故。
  半晌,他静缓道:“公主,睡会儿吧。”
  拓跋凝看着他,秀眸含着缕缕情丝,粉红的唇缓缓靠近他的薄唇……
  唇瓣相碰,他轻微地一震,往后一退。
  就此,僵住。
  他凝视她,她的双腮染了诱人的桃红,娇媚的小脸漾着动人的情致,卷翘的黑睫微微下垂……
  “公主……醉了……”
  “我没醉……”
  “公主金枝玉叶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  “你不喜欢我吗?”
  慕容烨没有回答,不想骗她,却也不想否认。
  拓跋凝吻他的唇,轻柔如风,深情如水。
  他没有闪避,也没有回应,好似默许了她的主动。
  她品尝到世间男女欢情的美好滋味,颤抖着解开他的衣袍……其实,她酒量不浅,假装醉了,想搏一个属于他们的未来。因为,如若她不这么做,他不会冒犯她,父皇不会恩准她嫁给一个没有功名、没有家世的男子。
  他的身上仅剩贴身衣物,不太明白她的心思,“公主永不后悔?”
  “不后悔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放在自己的腰间。
  “若有一日,我做了令公主伤心欲绝的事,公主将如何?”
  “纵然你背叛我,令我悲痛绝望,我亦不后悔。”拓跋凝的眸中闪着坚定的光彩。
  慕容烨解了她的衣袍,将她揽倒,“公主这般待我,我亦待公主一心一意。”
  她舒眉微笑,心中流淌过一股甜蜜的暖流,双臂环上他的腰身,做好了准备成为他的女人。
  他俯首,吻她的腮、耳珠、脖颈……
  年下了,朝中没什么大事,政务也不多,因此,魏皇不愿冒着严寒风雪去御书房,命宫人搬来奏折,在承思殿处理政务。
  殿外寒风呼啸,殿内温暖,他坐在火盆旁烤火、看奏折,叶妩站在一旁,端茶递水。
  “翾儿,你是公主,这些粗重功夫就让宫人做,你陪着朕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无须拘泥。”他的语气里含有薄责。
  “这端茶递水不是粗重的活儿,父皇就让儿臣做吧。”她笑道。
  “那坐下来陪朕聊聊吧。”
  她刚坐下来,便有人推开虚掩的朱门,未经通禀就闯进来。
  拓跋凝,慕容烨。
  叶妩惊诧,林大哥为什么跟着公主一起面圣?
  他看向她,目光淡然。
  魏皇似有不悦,“进来也不让宫人通报,成何体统?”
  拓跋凝笑嘻嘻道:“父皇,儿臣没看见宫人,就进来了。父皇,儿臣以前也是这样的嘛。”
  “你呀,被朕宠坏了。”他看见陌生的年轻男子,眉头一蹙。
  “父皇。”她郑重地下跪,小脸一本正经地绷着,“儿臣求父皇一件事。”
  “何事?”魏皇预感不好,女儿所求之事,必定与这小子有关。
  “他名为林致远,儿臣喜欢他,非他不嫁,恳请父皇将儿臣许配给他。”拓跋凝认真道。
  慕容烨亦下跪,不言不语。
  大殿寂静,气氛凝重。
  忽然,魏皇怒喝:“你非要气死朕吗?”
  她双眸盈盈,辩解道:“父皇,虽然林大哥没有功名、没有家世,但儿臣就是喜欢他。儿臣已决定,此生非他不嫁!”
  “好,朕就给他一个机会。”他气得浓眉竖起,瞪向慕容烨,“你凭什么娶朕的女儿?凭什么娶魏国金枝玉叶的公主?”
  “林大哥……”拓跋凝示意慕容烨开口。
  “陛下,草民此生庸碌,文不成、武不就,只好音律。”慕容烨不卑不亢地说道,“草民没有富贵的家世,孑然一身,并无求娶公主的本事。草民凭的只是一颗赤子之心,此生此世,绝不辜负公主!”
  叶妩到底有些讶异,他怎么愿意娶公主?
  可是,如果他真的喜欢公主,她当然很高兴,祝福他找到今生的幸福。
  魏皇冷哼,“一介草民也有胆量娶朕的女儿。”
  拓跋凝走过去,与他跪在一起,握着他的手,“求父皇为儿臣赐婚!”
  “京中那么多名门公子任你挑,你一个都看不上,反倒要嫁给一个……”魏皇气得吹胡子瞪眼睛,“你趁早死了这条心!”
  “父皇……”她据理力争,“在儿臣眼中,林大哥文武双全,尤其精通音律,不输任何一个名门公子。”
  “年后,朕就吩咐下去,为公主广选驸马。”魏皇怒道,“退下!”
  “儿臣和林大哥已有肌肤之亲,父皇以为,还有谁会娶儿臣?即便娶了儿臣,也会嫌弃儿臣已非清白之身。”拓跋凝激动得双颊抹了薄红。
  闻言,他气得喘息剧烈,差点儿喘不过气。
  叶妩赶忙安慰,“父皇息怒。”
  拓跋凝指着她道:“她只不过是出身微贱的宫人,只要父皇高兴,便可封她为公主,与儿臣平起平坐。儿臣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,为何不可以?再者,林大哥与她是远房亲戚,父皇能封她为公主,为什么不许林大哥成为儿臣的驸马?”
  魏皇愣住了,困惑地看向叶妩。
  “父皇容禀。”叶妩缓缓道,“林致远的确与儿臣有血缘之亲。”
  “凝儿,你先退下,朕问他一些事。”他面上的怒气减了一半。
  拓跋凝觉得有了希望,示意慕容烨好好说,便退出大殿。
  魏皇不解地问:“翾儿,朕不明白,你是婉儿的女儿,怎么他……难道他是华家子孙?”
  慕容烨抢过话头,“陛下,草民并非华家子孙,而是秦国慕容氏子孙。林致远乃化名,草民真名是慕容烨。”
  “慕容烨……”魏皇眯着眼,在记忆中搜寻秦国皇室哪个人是这个名讳。
  “他是秦国五皇子。”叶妩补充道,既然林大哥已经自报家门,还有什么不能说的。
  “你们是堂兄妹?”他很是讶异,“不过据朕所知,秦皇决意斩草除根,你和翾儿怎会……”
  “陛下有所不知。”慕容烨从容道,“当年,父皇知道翾妹妹尚在人世,便派我去楚国金陵查探翾妹妹的下落,顺道查探楚国*军政机密。这一去,便是十年。后来,我终于找到翾妹妹,不过翾妹妹是无辜的,我没有把她的行踪向父皇禀奏。之后,她北上洛阳,我一道北上,护她于左右。”
  “这么说,你背叛了你父皇?”魏皇不知该说他仁善,还是说他蠢笨。
  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  “这辈子,你不再回秦国?”
  “既娶了公主,翾妹妹又在魏国,我自当在魏国,不再回秦国。”慕容烨语声坚定。
  魏皇点点头,“先退下吧。”
  慕容烨转身离去,叶妩见魏皇陷入了沉思,便没有打扰。
  半晌,他长长地叹气,语声苍缓,“翾儿,你堂兄慕容烨相貌堂堂,又出身皇族,和凝儿实是般配,不过……”
  她莞尔,“父皇是担心秦皇不会放过堂兄?”
  他颔首,“还是你了解朕的心。”
  她一笑,“儿孙自有儿孙福。不过,如果秦皇真的不放过堂兄,凭大魏国的国势与强兵,还怕了秦国不成?”
  魏皇朗声大笑,“还是翾儿有魄力。凭大魏国的强兵强将,还保护不了一个驸马?”
  “此其一,其二,当年父皇与娘亲不能共结连理,委实遗憾。如今公主和堂兄两情相悦,有情人终成眷属,举案齐眉,恩爱一世,不留下遗憾,也算一桩美事。”
  “你说得对,当年你娘亲……朕毕生的憾事便是如此。”
  他看着火盆中鲜红的火星,好像看见了心爱的女子,陷入了久远的回忆。
  魏皇下诏,赐婚于拓跋凝与慕容烨,大婚之期定在元月十五。
  除夕夜,魏皇赐宴禁中,妃嫔、宗室子弟欢聚一堂,热热闹闹、欢欢喜喜迎新年。
  慕容烨得到特许,进宫参加除夕家宴。因此,一整晚,拓跋凝都和他腻在一起,一对璧人羡煞旁人。
  有人提起齐王的婚事,说他年纪不小了,也该成家立室了。魏皇便说,年后为他选一个贤良淑德、温柔大方的名门闺秀当齐王妃。
  拓跋泓淡淡地笑,不作回应。
  叶妩心想,如果他尽快娶一个王妃,是不是就没那么自由了?
  丽贵妃忽然开口:“崇宁公主比锦宁公主年纪小,当妹妹的倒是先嫁了,陛下,何时为锦宁公主觅一个万里挑一的佳婿?”
  众人附和。
  魏皇面色冷冷,“姻缘之事,还要看天意。翾儿的婚事,朕自有主张。”
  当着众人的面,她被魏皇呛了这么一句,顿时面上无光,讪讪地垂头饮酒。
  拓跋浩笑道:“父皇,儿臣以为,皇妹貌若天仙、品貌俱佳、德才兼备,谁娶了皇妹,那就是天大的福气。因此,这驸马的人选万万不能大意,务必慢慢挑、慢慢选,挑个一年、数年也不打紧。说万里挑一,实不为过。”
  闻言,魏皇略微开怀。
  叶妩看见太子射来的目光,直想作呕。
  拓跋泓倒是很少看她,只与身边的人饮酒、低语。
  再熬了一盏茶的功夫,她推辞头晕不适,提前退席,回凌云阁歇息。
  春花、秋月扶她上了软轿,轿子一晃一晃的,倒是颇为舒服。她闭着眼,想着过几日再出宫一趟。
  行了一段不短的路,应该快到凌云阁了,忽然,软轿落地。
  叶妩心神立紧,撩起轿帘下轿。眼前的一切,令人不解。
  这是一间宫室,两盏宫灯照亮了室内简洁的摆设。
  轿夫退下,春花和秋月也退下,叶妩不明白,他们为什么送她到这里?是拓跋泓的意思,还是太子的吩咐?
  她举目环顾,心越来越慌。
  东墙有一扇门,门忽然开了,一人走近来……看见那人的面目,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。
  拓跋泓行至她身前,语声里有戏谑之意,“以为是太子?”
  “你让他们送我来这里做什么?”叶妩一直摸不透他的心思,这次更猜不到了。
  “在这个偏僻的宫室见面,不是很有意思吗?”他灿烂一笑。
  “我乏了,如果王爷有事,就长话短说吧。”
  “急什么?莫非你想出宫去见一个人?”
  “今日是除夕夜,我要留在宫中守岁。”她瞥他一眼。
  “哦……”他夸张道地拖长声音。
  叶妩觉得他的言行举止很怪异,于是道:“如果王爷没事,我回去了。”
  笑意骤然消失,拓跋泓敛容道:“你不想知道慕容烨娶崇宁公主的良苦用心吗?”
  她轻柔一笑,“林大哥为人耿直,不会欺骗公主,他和公主是两情相悦。”
  他冷勾唇角,“慕容烨心系何人,你真不知还是假装不知?”
  “你想说什么?”被人说中了心事,她面颊一热。
  “你堂兄喜欢你。”他的目光犀利得直逼人心,“我敢说,早在潇湘楼,他就喜欢你。”
  她无言以对,其实,很早之前,她就察觉慕容烨对自己的感情,只是没有想太多。
  拓跋泓的眼中冷意嗖嗖,“一开始,他并不知道你是他潜伏在楚国要找的人,待后来知道你的身世,他才知道,喜欢的女子竟然是自己的堂妹。而且,你们的父辈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。”
  叶妩问:“就算你说得对,那跟他娶公主有什么关联?”
  “你们是堂兄妹,无法结合。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喜欢你,不该对你有非分之想,更知道得不到你的心。因此,他只想留在你身边,护你一世。”他不紧不慢地分析,墨氅染了一层薄薄的昏红的光,“你身在宫中,他在我王府,受我监视,鞭长莫及。恰巧,他与公主相识,公主对他有了男女之情,他便决定利用公主近身保护你。而求娶公主,成为驸马,便可随时出入禁宫,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。”
  “林大哥不是这样的人。”就算这么说,她的语气并不坚定。
  “改日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?”他冰冷地嗤笑,“他根本不喜欢公主,为了保护你,他宁可牺牲终身幸福。如此情深意重,你何以为报?”
  叶妩心中叹气,是啊,林大哥,你让我何以为报?
  拓跋泓猛地将她拉入怀中,禁锢着她的身,“我多次救你,你如何报答我?”
  她不慌不惧地看他,“我不欠你。”
  回到凌云阁,卸了发髻上的珠钗,叶妩正要宽衣,大殿传来凌乱的脚步声。
  春花、秋月连忙出去看看,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  叶妩心中奇怪,正想出去,却见太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,大吃一惊。
  拓跋浩喝了不少酒,布满了酒色的脸庞漾着淫邪的笑,眼睛发红,步履有些飘,身子摇晃,好像随时会跌倒。
  她暗道糟糕,他竟然死性不改!
  宫人不在,怎么办?
  “本太子告诉你,本太子看中的女人……一个都逃不掉……”他伸指指着她,***地笑。
  “太子再往前一步,我喊人了。”她做好了扬声大叫的准备。
  “叫啊……你叫啊……”拓跋浩嘻嘻地笑,淫亵地盯着她,“本太子的人在外面守着,谁也不敢进来打扰本太子的好事……”
  “不许过来!”叶妩心念急转,他胆敢直闯凌云阁,只怕不怕魏皇的责难,只有靠自己了。
  看看四周,案上有一只金鸭香炉,她一步步后退,他一步步前进,直至抓住她。
  他扣住她双肩,邪笑道:“本太子日思夜想……今夜总算可以一尝美人的***滋味……”
  **哎哟,妩儿怎么逃?
  第124章:锦绣之色
  她悄然抓住香炉,他逼近身,酒气弥漫的嘴落在她的侧颈……她正要扬臂击他的头,恰时,有人匆匆地闯进来……
  “畜生!”怒吼如虎啸,挟着雷霆之怒、霹雳之响。舒残颚疈叶妩松开金鸭香炉,心中不再害怕,面上却装得惊惧、委屈,泫然欲泣道:“父皇……”
  拓跋浩呆了一呆,慢慢转过身,目光触及那张怒气如乌云笼罩的脸,身子剧烈地一震,慌张无措。
  魏皇走过来,出其不意地扬掌,重重地掴下去,怒斥:“畜生!宄”
  一旁的拓跋泓,面色冷冷,作壁上观。
  “父皇……”拓跋浩缓缓跪地,通红的脸布满了悔恨,“儿臣知错,儿臣该死……”
  “翾儿,这畜生有没有……”魏皇关切地问湘。
  “所幸父皇及时赶来,否则儿臣就……”叶妩惧怕道,一副饱受惊吓、伤害的娇弱模样。
  “想不到朕生了你这么个荒淫无耻、死不悔改的儿子!”他怒点太子的额头,恨不得立刻打死这个不长进的儿子,“翾儿是你皇妹,你怎能……”
  拓跋浩看向不发一言的拓跋泓,寻求援助,他却冷眼旁观。无奈之下,拓跋浩灵机一动,“父皇,不是这样的……儿臣禁足那么久,早已知错,早已收心养性……是皇妹引*诱儿臣……皇妹见父皇宠信儿臣,觉得儿臣不久就会登基……想当皇后,便引*诱儿臣……”他抓着明黄色龙袍的下摆,挤出了几滴泪,委屈道,“儿臣是无辜的……是皇妹引*诱在先,儿臣竭力摆脱,被她紧紧抱着……父皇,您要相信儿臣呀……”
  叶妩瞠目结舌,没想到太子也是颠倒是非黑白的厉害人物。
  “父皇,儿臣没有……太子污蔑儿臣……”她哭道。
  “父皇,自从上次被禁足,儿臣痛改前非,发誓不再犯错……这次真的不关儿臣的事……”他争辩道。
  “翾儿为人如何,朕一清二楚。”魏皇被儿子气得身子发颤,被怒火烧得目光如炬,“你这个畜生,会做出什么事,朕也一清二楚!”
  “父皇,真的是皇妹引*诱儿臣……”拓跋浩悲声道。
  “太子行止不端,屡教不改,废庶人,连夜押至东郊皇陵,无诏不得出皇陵半步!”魏皇语声悲痛、低沉,一双眼眸闪烁着失望与厌憎。
  “父皇……”拓跋浩死死地抓住父皇的袍摆,惊惶地哭求,“儿臣知错了……儿臣真的知错了……父皇饶儿臣一次,最后一次……”
  魏皇无动于衷,目视别处。
  拓跋浩知道这次是真的被废了,惊慌失措,看见四皇弟,好像看见了救星,“老四……老四……”
  侍卫进来,抓住太子。他激烈地反抗,求父皇饶恕,叫着老四。
  他被拖出去,不停地叫着“父皇”。
  叶妩觉得,他说的最后一句话,值得玩味。
  他说:老四,你害我……
  她扶魏皇坐下来,“父皇息怒。”
  他刚坐下来,眼睛慢慢闭合,昏了过去。
  经林太医诊断,魏皇受激过度,才会昏厥。
  这次,魏皇昏迷了一个半时辰才醒。叶妩怜悯地看着他,觉得他很可怜,被这几个儿子气得数次昏厥。
  元月初一,他卧榻养病,气色很差,精神不济,说几句话就觉得不适。
  她问林太医,父皇是不是大限将至?
  林太医说,倘若陛下能挨过这一关,还能活几年,如若不然,那便是天意。
  她明白了。
  拓跋泓进宫探望,吩咐宫人好好伺候。
  他们来到偏殿,遣退宫人。
  叶妩不无讥讽地说道:“韩王死,卫王废,太子以为坐稳了太子之位,甚至坐稳了帝位,却没想到,螳螂捕蝉、黄雀在后;更没想到,他有如此下场,是被最信任的人暗箭所伤。”
  “你倒说说看,暗箭如何伤人。”他饶有兴致地说道。
  “王爷猜到太子欲行不轨,便使计让父皇亲眼目睹太子侵犯我的一幕。如此,父皇怒火中烧,必定不会饶恕太子。”
  “我怎会知道太子昨夜会去凌云阁?”
  “王爷神机妙算,怎会不知?或者说,昨夜整个局,都是王爷所设,父皇,太子,还有我,都是王爷的棋子。”
  拓跋泓拊掌,“我布的局,再如何精妙,也被你一一识破,可见并不高明。”
  叶妩弯唇轻笑,“我识破你的局,是因为我是一颗听话的棋子。我不明白的是,你怎么让父皇去凌云阁?”
  他的眼梢飞落一抹冰冷,“太子在宴上说贪杯,头晕脑热,要出去透透气。我命人盯着他,倘若他真的进了凌云阁,便放烟弹。宫宴这边的人看到烟弹,立即到御前禀报,说太子喝多了酒,神智不清,往凌云阁去了。父皇听到如此密报,自然匆匆赶去,逮个正着。”
  “原来如此。王爷好计谋。”她竖起大拇指,心想,他怎么知道太子一定会在除夕夜去凌云阁。
  “我说过,人定胜天。”
  他相信,太子一定会去凌云阁。因为,四日前,他对太子说过一席话。
  拓跋浩死性不改,忍耐了几日,心烦气躁,拓跋泓适时进言,对他说:“太子,除夕夜父皇设宴禁中,在宴上必定饮酒不少,不是在妃嫔处宿夜,就是在承思殿。不过,父皇喝高了,一睡不醒,太子出宫回府还是留在何处宿夜,父皇不会知晓。”
  闻言,拓跋浩开心地笑起来,动了歪心思。
  “这一次,太子永远无法翻身?”叶妩担心地问,“看得出来,父皇对太子的父子情,非其他人可比。”
  “纵然父皇有此心思,我也不允许。”拓跋泓眸色森冷。
  她勾唇冷笑,永除后患的最佳方法,是让太子永远消失。
  他会暗中杀害拓跋浩吗?而魏皇还有多少日子,目前无法确定,他有耐心等吗?他会不会对亲生父亲下手?
 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,担心所思所想都会变成现实。
  拓跋泓伸手轻抚她的鬓发,举止轻柔,“我拓跋泓想得到的东西,不会从手心溜走!我拓跋泓看中的东西,必定属于我!”
  语气如铁,铿锵入耳。
  即便是别人的东西,他也会抢过来,变成他的,好似原本就是他的。
  如今,魏皇病重,对拓跋泓来说,帝位、皇权唾手可得。他会等到魏皇驾崩吗?
  叶妩想了很多,想到了自己与明锋。她助拓跋泓得到了帝位、江山,他会不会遵守承诺、让他们离去?
  “再没有人有实力跟王爷争,我希望你不要言而无信。”
  “还没走到最后,便还未结束,眼下说这事还言之过早。”拓跋泓眸色森冷。
  “接下来王爷有什么打算?”
  他招招手,她凑过去,他在她右耳说了几句话。
  她心神一震。
  楚国,金陵皇宫。
  夜色如墨,泼染了整座皇宫;寒风呼呼而过,呜咽如诉。
  城门楼上旗幡林立,迎风飘扬,噗噗作响。一个公公提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灯影照亮了六步远那抹明黄色的身影。
  那人轩举而立,龙袍拂动,广袂飞扬,夜色下、昏影中的背影那般孤寂、悲伤。
  他面如冷玉,望向远处的目光清冷如冰,好似这几日瓦顶、宫道上凝结的霜。
  妩儿,你在哪里?
  妩儿,此生此世,你我再无相见之日了吗?
  楚明轩在心中说了无数的话,可是,她可曾听到?
  妩儿,你可知,这锦绣江山,若你不在了,便无锦绣之色。
  我所做的一切,还有什么意义?
  一人登上城楼,朝此处走来。
  楚明轩回头,见是派出去寻找妩儿的人,淡淡地问:“为何回京?”
  “卑职有要事禀奏。”黑衣人道。
  “说!”楚明轩挥手,公公立即退到一丈外。
  “魏国韩王死、卫王废,数日前,太子拓跋浩也被废,无诏不得出东郊皇陵半步。”
  “这么说,无人与齐王争位?”
  “卑职以为,以齐王之谋,再过数日,魏国必定易主。”
  “齐王果非池中之物。”楚明轩面北而站,广袤的苍穹黑如墨染,望不见长江以北。
  “卑职还听说一件事。”黑衣人郑重禀道。
  “何事?”
  “魏皇认了一个义女,封为锦宁公主。卑职听说,魏皇视她为亲生,宠爱有加,不过,韩王死、太子废皆与此女子有关。”
  楚明轩倒有点好奇,“这女子叫什么?”
  黑衣人道:“叶翾。”
  楚明轩一震,叶翾?
  这是凑巧,还是……叶妩,慕容翾,假若合起来,便是叶翾……
  他紧张得手指发颤,妩儿,是你吗?
  黑衣人又道:“齐王与锦宁公主似有不同寻常的关系,卑职跟踪过锦宁公主,不过被齐王的人截住。卑职远远看过锦宁公主一眼……”
  “是叶妩吗?”楚明轩激动得心跳加速。
  “距离太远,卑职看得不清楚。不过卑职以为,锦宁公主与陛下要找的人颇为相像。”
  他握紧拳头,妩儿,你竟然去了魏国,竟然成为魏国公主,竟然与齐王为伍。
  他的剑眉犹如黑暗中一柄神秘的宝剑,“再去打探,朕要知道,她是不是妩儿!”
  黑衣人领命离去。
  楚明轩极目远眺,目光如剑,直刺北方的夜幕。
  静养四日,魏皇的病情好转了些,不过若是处理政事、批阅奏折,不到半个时辰便头疼不适。如此,便有几个重臣上谏,册立太子,为陛下分忧解劳,陛下便可静心养病;如若不然,国事繁重、政务繁多,谁来处理?
  魏皇执掌江山半生,文治武功有目共睹,虽然龙体抱恙,但仍有威望。另一派朝臣与支持拓跋泓的朝臣在金殿公然争吵,越闹越大,差点儿大打出手。魏皇大怒,说册立太子一事乃国之根本,事关江山社稷,须从长计议。
  叶妩知道,拓跋泓回魏国后,便着手拉拢人心,结党营私,如今朝中已有半数重臣唯他马首是瞻,力谏魏皇册立他为太子。
  这日,叶妩正给魏皇喂粥,拓跋凝来看望父皇。
  “父皇,儿臣的婚事暂且押后,待父皇大好了,再办不迟。”拓跋凝甜甜道。
  “好孩子。”魏皇眯眼笑道,“为了凝儿快快出嫁,朕要快快好起来。”
  “父皇……”她羞得别过脸。
  “大人……不能进去……大人……”
  大殿传来安顺着急的声音。
  片刻后,五个重臣直闯天子寝殿,虽然恭敬地行礼,态度却颇为强硬。
  魏皇气得直瞪眼睛,“你们……竟敢扰朕静养……”
  李大人道:“陛下息怒。陛下龙体抱恙,已有三日不上朝,臣等无奈,唯有以此法面圣。”
  秦大人道:“陛下龙体有恙,理应静养,然,国不可一日无君,国事不可无人处理。臣等恭请陛下早立太子,令太子监国,代陛下视朝、处理国事,岂不两全其美?”
  “册立太子一事,朕自有分寸,尔等无须多言。”魏皇怒火烧心,斥道,“退下!”
  “陛下一拖再拖,是否认为齐王非储君之选?”
  “陛下龙体违和,若有个三长两短,未立太子,朝中人心不古,便生内乱。那时,如若秦国、楚国趁机出兵,大军压境,我大魏国危矣。”
  魏皇气得脸膛紧绷,好似随时有断裂的可能,“如此浅显之理,朕岂会不知?”
  李大人问:“陛下迟迟不立太子,是否有其他属意的人选?”
  秦大人道:“莫非陛下以为废太子乃可造之材,有意让废太子回京?”
  魏皇一口气提不上来,捂着胸口,双眼缓缓闭上,一副很痛苦的样子。
  拓跋凝凶悍地怒道:“你们这么逼父皇,是不是想气死父皇?还是想逼宫?”
  五人垂头不言,却仍旧不退出寝殿。
  “滚出去!”
  她怒吼,动手推他们,安顺帮忙,这五人才离去。
  叶妩看着闭目调息的魏皇,不由得感叹,人之将死,纵然是九五至尊,也被朝臣欺负。
  这夜,她正想回凌云阁,魏皇叫住她,低缓地问:“翾儿,你想知道朕为什么迟迟不立齐王为太子吗?”
  “父皇想说,儿臣便听着。”
  “朕几个儿子中,最喜太子,不过太子荒淫、刚愎自用,伤透了朕的心。韩王、卫王颇有才干,但最有谋略的是齐王。”他的嗓音显得分外苍老,“齐王在楚国十余年,朕见他富有智谋、行事稳重,与朕年轻的时候很像,朕甚为欣喜。”
  她淡淡而笑,“齐王的确是人中龙凤,但父皇为什么……”
  魏皇道:“虽然他掩饰得很好,但朕看得出来,他野心勃勃,比任何人都想坐上朕的帝位。朕和他谈过,他一再表明心志,辅佐太子、为太子的左右手便已足矣。朕信了,没想到……”
  叶妩明白了,没想到太子只是拓跋泓的一颗棋子。
  魏皇被拓跋泓的话蒙蔽了,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。
  “今时今日,朕还看不明白,就是真正的糊涂了。”他又悔恨又气愤,“韩王死,卫王和太子被废,都是齐王布的局。翾儿,你也是齐王的一颗棋子。”
  “父皇……儿臣身不由己……”她饱含歉意地说,同情他如今的处境。
  “朕不怪你。朕知道你是齐王安排在朕身边的棋子,然而,你的到来,终究弥补了朕毕生的遗憾。”他拍拍她的手,俨然慈父。
  “父皇,儿臣不愿有人因我而死,也不愿害人……但如今的局面,我脱不了干系……”叶妩诚恳道,目泛泪光,“父皇要儿臣做什么,儿臣竭力办到。”
  魏皇浑浊的眼睛忽然清亮几许,“他想要朕的江山,朕给他!”
  元月初九,阴。
  寒风凛冽如刀,拂面而过,犹如刀锋割面。
  拓跋泓应约而来,踏入承思殿朱门。
  叶妩站在大殿门槛处,望着他。他的墨狐大氅飞扬而起,张扬狂傲,犹如巨鹰的大翅,俯掠而下;那高高的髻冠朝天而立,犹如一把利剑,锋利无比,势不可挡。
  他变了,神色傲绝,眸光冷酷,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凛凛的气势。
  拓跋泓行至她面前,默然看她片刻,忽地俯首,在她脸颊上落下一枚轻吻。
  这是突然袭击,她没有防备,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他轻薄。
  兄长公然轻薄皇妹,胆量之大,令人咋舌。
  然而,他有何所惧?
  叶妩恨恨地瞪他,低声怒道:“你想毁了我的清白吗?”
  “你还有清白吗?”他无赖地笑。
  “你混蛋!”她用力地踩他的脚。
  拓跋泓任她踩,忽然拉起她的手,走向寝殿。
  她拼命地挣开手,可是他铁了心不松手,她无可奈何。
  魏皇靠躺在龙榻上,看见这一幕,气得浓眉绞拧,眼眸睁圆,“畜生!她是你皇妹!放开她!”
  “父皇,她不是儿臣的皇妹,是儿臣的女人。”拓跋泓举起手,让他看相握的两只手,“早在楚国,她便是儿臣的女人。”
  “你们——”魏皇目眦欲裂,胸口起伏越来越大,“呵呵”地喘气。
  叶妩挣开手,奔过去,为他顺气,“父皇,不是那样的……他故意气父皇的……”
  他缓过气儿,拓跋泓走过来,她连忙道:“你少说几句,积点口德!”
  拓跋泓以邪恶、戏谑的口吻问道:“父皇召儿臣来,有何吩咐?”
  “你想要什么,朕给你。”魏皇语声低缓,却咬字清晰,“朕什么都给你,唯有一样不能给你。”
  “父皇是说大魏江山、皇帝宝座吗?”拓跋泓一笑,从笼袖中取出一卷诏书,“还是这道传位诏书?”
  魏皇目瞪口呆,叶妩也惊诧极了。
  这卷诏书,是魏皇亲笔书写、亲手交给安顺,吩咐安顺好好藏着,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。
  虽然这道传位诏书属于拓跋泓,但安顺收藏着,便是一重保障,在关键时刻,是一枚救命符。
  然而,传位诏书竟然落在拓跋泓手中……如此看来,安顺是他的人。
  她再次感到他的可怕,他收买了无数人,心机之深,谋略之深,才智之深,在魏国无人能及。
  倘若,和楚明锋相较呢?
  或许,旗鼓相当吧。
  “父皇传位于儿臣,儿臣谢父皇隆恩。”拓跋泓的微笑灿烂而奸险,“方才父皇说,唯有一样不能给儿臣,不知是什么?”
  “江山、美人,你只能选一样。”魏皇面对的,是一个地府来的魔鬼。
  **拓跋会怎么选?话说真的要让沈昭复活吗?能不能就让他死了呢?宝贝们说说想法吧。祝宝贝们元宵节快乐,合家团圆~~第结局一章我的女人“哦?”拓跋泓揽过她的腰肢,将她箍在胸前,强硬至极,“这美人,应该就是妩儿吧。舒残颚疈”
  见此,魏皇大怒,想起身,却无力起来,捂着胸口,急促地喘着。
  叶妩竭力挣扎,就是推不开这个恶魔。
  拓跋泓笑眯眯道:“父皇有所不知,妩儿有三个名字,在秦国,是慕容翾;在楚国,是叶妩;在魏国,是叶翾。”
  她愤愤道:“他到底是你父皇,你怎能这样不孝?宄”
  他激动道:“他当我是儿子吗?”
  “放开我……”她拼力挣扎。
  “他当你是宝,当我是什么?”他扣住她的后脑,眼中浮动着阴戾之气叙。
  “翾儿到底是公主……是你的皇妹,你怎能……”魏皇无力地指着他。
  “为何不能?”拓跋泓看向魏皇,狠厉道,“就让你看看,能不能!”
  利唇陡然侵袭,封住她的唇,仿佛一只猛豹逮住一只小白兔,残忍地撕咬,鲜血淋漓。
  任凭她怎么打,他也不放开。
  魏皇亲眼目睹这一幕,气得麻木了,只是血液仍然不断地上涌……他挣扎着下床,想阻止他欺负她……
  拓跋泓伸臂,轻而易举地推了一把,魏皇往后跌去,跌坐在榻上,剧烈地喘着。
  叶妩终于推开他,火冒三丈,扬掌打他,却被他抓住手腕。
  “还想再来一次吗?”他冷邪地勾唇。
  “混蛋!”她怒骂,回身扶魏皇坐好。
  “再过几日,我就废了锦宁公主的封号,封她为大魏国皇后。”拓跋泓朗声道。
  叶妩惊愕,他真的会这么做?还是只是气魏皇的?
  魏皇还没缓过来,说不出话。
  拓跋泓假惺惺地问:“父皇可有意见?”
  “既然你要江山也要美人……朕成全你……”魏皇语声轻缓,“朕要和女儿说一些体己话,你走远一些。”
  “父皇喜欢说多久就说多久。”拓跋泓爽快道,后退了几步。
  魏皇坐上床,拉她也坐上来,握着她的手,靠近她,似想在她耳畔说什么,左手却摸向床沿……
  找到了机关按钮,用力地摁下去,可是,为什么毫无动静?
  为了以防万一,他精心设计了这张龙榻,一摁按钮,龙榻就会打开,他们就会在瞬息之间滑下去,床板再自动关闭。
  拓跋泓低声沉笑,缓步走过来,“再怎么摁,这张床也打不开。”
  魏皇震惊地呆住。
  “这个机关已被安顺破坏,父皇,你无处可逃。”拓跋泓拽叶妩起身,“妩儿是儿臣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  “你还想怎样?”她怒道,“有了诏书,你大可登基,为什么还要这么逼迫父皇?”
  “因为,我还没有为娘亲复仇。”他的眼中浮现一缕杀气。
  “你娘亲被妃嫔杀害,与父皇无关,你不能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。”她又推又拉,想让他出去,“够了,你不要再折磨他……”
  “你不懂。”他推开她,俯身俯视魏皇,神色乖张,“娘亲被你遗弃,无可厚非,可是,你的妃嫔还不放过娘亲,害死了娘亲。你是天子,妃嫔无数,死了一个还有无数个,可是,儿臣只有一个娘亲!娘亲死了,儿臣孤身一人,连说话的人都没有……屋子漏水,儿臣听着水滴的声音入睡;寒风呼啸,鬼哭狼嚎,儿臣很害怕,一整夜睡不着;儿臣总是吃不饱、穿不暖,还要被宫人拳打脚踢,骂作野孩子!”
  他的眼眸被泪水染红,悲中有痛,痛中有恨。
  叶妩叹气,他的少年的确悲惨。
  魏皇无言以对,悲伤道:“朕没有想到……年轻时的一次意外,让你过得这般辛苦……”
  拓跋泓嘲讽地笑,笑意冰凉,“意外?如若娘亲听见你这么说,该有多伤心。你的一夜意外,便是娘亲的一生。娘亲从未怨你、恨你,纵然你忘了她、弃了她,不要她生的孩子,她也毫无怨言。每次儿臣问起,娘亲总说:你父皇文韬武略、勤政爱民,国事繁重,一整日都要批阅奏折,日理万机,我们不要打扰你父皇。可是,儿臣知道,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娘亲这么说,是不要儿臣恨父皇薄情寡义。”
  “你娘亲……是个好女子……”魏皇颇为感慨,神色惘然。
  “娘亲是儿臣唯一的亲人,你杀了儿臣唯一的亲人,儿臣发誓,无论是十年、二十年,还是三十年,必定为娘亲复仇!”拓跋泓的眼中戾气翻滚,好似地府杀人不眨眼的魔鬼,残忍可怖。
  “你想杀朕,悉随尊便。”
  “杀了你,太便宜你了。”拓跋泓捂着胸口,痛心道,“当年,儿臣杀了你的妃嫔,你誓要杀儿臣。那时候,儿臣又傻又天真,以为儿臣到底是你的儿子,你不会对儿臣怎样。没想到,为了那个贱人,你下令杀儿臣!儿臣伤透了心,终于明白,你不是儿臣的父亲,你只是冷酷、绝情的父皇。”
  魏皇不语,苍老的脸庞漾着些许后悔。
  拓跋泓邪戾道:“因此,儿臣决定让你尝尝那种手刃亲子的滋味。你为了妩儿,太子,韩王,卫王,死的死,废的废,这种滋味如何?”
  魏皇恍然大悟,“原来如此。你派人扮作劫匪,杀了韩王?”
  拓跋泓唇角微勾,勾起一抹奸险的微笑,“儿臣不杀他,他也熬不了多久,儿臣何必多此一举?算他倒霉,碰上劫匪。不过,这也是拜你所赐!”
  叶妩心念微动,难道韩王之死真的与他无关?
  “父皇执掌大魏国三十余年,也算文治武功、功绩卓著。不过你从未信过你的儿子,你总是疑心他们觊觎你的帝位,疑心他们图谋不轨,疑心他们结党营私、危及你的宝座。”他森冷道,“如今,你众叛亲离,是真正的孤家寡人。也许,作为一个皇帝,你的功绩有目共睹,可是,作为一个父亲,你不配。”
  “朕没有错!”魏皇辩解道,“朕不是不信你们,是你们居心叵测、图谋不轨……”
  “是你的错!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!”
  “不是朕……你胡说……不是朕……”魏皇喃喃自语,不断地摇头,目色惊慌。
  叶妩把拓跋泓拉开,“够了!你是不是要逼死父皇?”
  他嗤笑,“别叫得这么亲热,他不是你父皇,只不过是认的。”
  她怒道:“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,还不走?”
  忽然,魏皇慢慢闭上眼,晕倒在床。
  她惊得上前察看,见他好像还有气息,便扬声喊人。
  魏皇再次昏厥,是因为受到刺激。而这一次,他昏迷了四个时辰才醒,却说不了话,动弹不了,两只手不停地抖动,宫人必须无时无刻在一旁伺候。
  林太医和几个太医联手会诊,束手无策。
  叶妩知道,是拓跋泓逼得魏皇中风的,可是,她不能宣之于众。
  魏皇迁至景安殿静养,自愿一同迁去的妃嫔由宫中奉养,不愿迁去的,一律搬去北郊的庵堂带发修行。
  只有两个妃嫔跟着去了景安殿,其他都出宫去修行。
  元月十二日,拓跋泓在金殿登基。
  这日,叶妩在凌云阁听见了响彻九霄的钟鼓喜乐,不禁想,站着丹墀之上的拓跋泓,身穿玄色冠冕,是怎样的。
  登基大典后,公主和宗室子弟都去御书房觐见。
  她和拓跋凝站在一旁,望着御座上那不怒自威的男子。
  这袭玄色冠冕为他量身裁制,完全展现出他的霸气与锐气。脸膛黝黑,剑眉高扬,嘴唇坚毅地抿着,眉宇之间隐隐浮现一抹寒气。
  他起身离案,站在御案前,广袂垂拂,魁梧的身格被华美、庄严的玄色冕服拢住,身内好像蕴藏着腾跃的龙气,霸气凛凛。
  叶妩觉得,只要穿上这袭冠冕,再不像帝王的人也会有三分帝王之气。而拓跋泓这种天生就有王者霸气的人,更具有十二分的帝王之气。
  他的近身公公刘静宣读圣旨,封赏了一些宗室子弟,最后才是她。
  不是封赏,而是废了公主封号,不过,仍然让她住在凌云阁。
  她不由得担心起来,他不会真的想册封自己为皇后吧。
  回到凌云阁,她左思右想,想了很多。
  晚膳时辰将至,却有宫人来传话,陛下让她去一趟昭和殿。
  拓跋泓不愿住在原来的天子寝殿承思殿,便以昭和殿为寝殿。
  叶妩踏入昭和殿,心中忐忑。宫人带她走进大殿,却不见他。她看见案上有四道菜式,没多少热气了,估计都冷了。
  环顾大殿,这昭和殿的摆设虽有金玉宝物,却不显奢华,只觉得古朴厚重。
  他从寝殿出来,看见她正举目观望,便静静地看她。这抹倩影纤瘦、窈窕,万千风华令人忘不了;她的一颦一笑、一举手一投足,都令他深深地迷恋;她貌若琼雪,令他深爱不悔,可是,他爱的不仅仅是她的美貌,更爱她独一无二的性情。
  其实,他也不知怎么说,只觉得,她整个人,从头到脚,从美貌到脾气,他都爱。
  如若每日回来都能看见她,那这一生便圆满了。世间最美妙的事,莫过于此。
  “陛下。”叶妩看见他,立即行礼。
  “以前你如何待我,现在还是一样。”拓跋泓走过去,微微一笑。
  “如今你已是陛下,身份有别。”她淡淡莞尔。
  “我还是我,你可以打我、骂我,随你高兴。”他开怀地笑,心情正悦。
  她不想与他争辩,坚持自己的想法便可。
  他拉她的手,坐在案前,“饿了吧,与我一同进膳。”
  片刻后,宫人端上来小炉子、暖锅和各种生冷的荤素吃食。
  叶妩猜测,他想吃火锅?他看见过自己与明锋吃火锅?
  拓跋泓笑道:“这种吃法还是你教旁人的,今日便教教我。”
  她夹起一块切得细薄的羊肉放入热汤中,“很简单,想吃什么,放入热锅,烫熟了就能吃。”
  他以为她会把烫熟的羊肉放入自己碗中,却没有,心中有些失落。
  “对了,公主的婚期定在哪日?”她笑问。
  “元月二十。”
  “这么快?我还以为要延后一个月。”
  “她想等父皇病情好转再成亲,我倒觉得,宫中办喜事未必是坏事。”拓跋泓专注地将荤素吃食放进锅中,眼睫轻眨。
  叶妩瞧不出他的情绪,暗自思忖着他有此决定是否有什么目的。
  大殿静默了半晌,她犹豫着说出心里话,“陛下,我已不是公主,再住在凌云阁,于礼不合。”
  他牵唇一笑,暧昧得很,“莫非你想与我同住昭和殿?”
  她心尖一颤,但也知道他应该是开玩笑,“我倒喜欢齐王府的至清苑,不如……”
  拓跋泓语声略寒,“我怎会让你在宫外?”
  “可是,我的身份已不适合留在宫里。”
  “若你想要一个名分,我很乐意颁下诏令。”
  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叶妩解释道,“你已经登基,朝堂稳定,我还留在宫里做什么?”
  “今日是我登基的大好日子,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。”他面目冷沉,默默地愣了须臾才道,“娘亲过世后,便无人陪我进膳,今日就陪我好好进膳罢。”
  她不再说什么,对这个阴毒狠辣的魏国新皇的感觉很矛盾,既觉得他可怜,又觉得他可怖。
  魏国皇宫,宫门处,一个锦衣女子和守门的侍卫争吵起来。
  侍卫见她的衣着打扮看似出身富贵,但这是皇宫,闲杂人等不能进,便不让她进去。
  “你不让本……我进去,也罢,劳烦你向御前公公通传一声,楚明亮求见陛下。”这女子便是楚国安乐公主楚明亮。
  “求见陛下?”侍卫冷笑道,“陛下日理万机,是你能见的吗?走走走,再不走,我不客气了。”
  “你们狗眼看人低!”她气得想抽人,端起架子问,“你们知道我是谁吗?”
  侍卫好整以暇地等候下文。
  楚明亮抬起下颌,居高临下地看他们,“我是楚国安乐公主,与你们的陛下是好朋友。”
  侍卫嗤笑道:“你是楚国公主,我便是楚国皇子。”
  “你——”她气得差点儿吐血,“你们胆敢阻拦本公主,日后本公主必定让拓跋大哥处死你们!”
  “那就等着瞧。”侍卫冷哼,用长戟推她。
  一顶软轿前往宫门,楚明亮被侍卫推得往后跌了几步,差点儿撞上轿夫。
  轿夫对她喝道:“走路不长眼啊!”
  这辈子还从未被人这么呼喝,她火冒三丈地怒道:“他们推我的,又不是我故意的。”
  轿夫停下来,让侍卫例行检查。
 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撩起青帷,轿中人下了轿,却是慕容烨。
  楚明亮秀眸睁大,万分惊喜地奔过去,“林致远!是你!”
  其实,他早已认出她的声音。
  “公主为何来洛阳?”他惊诧地问,虽然早已知道她与拓跋泓有交情。
  “本公主……来找拓跋大哥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颇为窘迫,忽又气愤地指向侍卫,“他们竟然不信本公主说的话,还不通传一声,气死我了。”
  慕容烨是崇宁公主的准驸马,出入禁宫多次,侍卫自然认识他。侍卫听他们说话,有点犯糊涂,问:“驸马大人,这女子是……”
  他笑道:“这位是楚国安乐公主,与陛下颇有交情。不如就看在我面子上,让她随我进宫吧。”
  侍卫一听她与陛下有交情,哪里还敢阻拦?
  楚明亮瞪他们一眼,趾高气昂地走进宫门。
  一路上,她兴奋得忘记了从金陵到洛阳的艰辛与所吃过的苦,也没心思比较魏国皇宫与楚国皇宫有什么不一样,更没心思问昔日楚国宫中的乐师为什么会成为魏国的驸马,只想着尽快见到朝思暮想的拓跋大哥。
  慕容烨要去凤飞殿见公主,找了个公公带她去御书房。
  望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,他染了三分忧郁的眉宇抹了七分清冷。
  安乐公主,你来得可真是时候。
  拓跋泓搁下御笔,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,离了御案,刘静为他披上大氅,他匆匆往外走去。
  由于走得匆忙,他没有注意到对面走来一人。
  殿前阶下,他差点儿撞上来人,抬起头,惊呆了。
  “拓跋大哥。”楚明亮欣喜若狂,没想到今日一进宫就见到了心爱的男子,太顺利了。
  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他惊得舌头打结,不是惊喜,而是惊吓。
  “很惊喜吧。”她拉着他的龙袍广袂,举止亲热,被寒风吹红的脸交织着羞窘与欢喜,“拓跋大哥,我特意北上洛阳找你的。”
  “你一人北上?”
  “嗯。”她撒娇道,“这一路,我可是吃了不少苦,风餐露宿的,拓跋大哥,你要好好补偿我。”
  拓跋泓从最初的震惊里回神,面色一沉,拂开她的手,“这里是御书房,不许没规矩。”
  楚明亮“哦”了一声,是啊,如今他是魏国皇帝,身份不一样了。可是,她相信他对自己的情意没有变,“拓跋大哥,我想……”
  他的脸孔很冷,嗓音更冷,“朕有要事在身,这样吧,你初来乍到,先好好歇着。”
  她蹙眉道:“可是,我有很多话跟你说……”
  “朕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他安抚道,转而对身边的刘静吩咐,“送公主去齐王府,吩咐府里的下人好好伺候着。公主对洛阳不熟,务必伺候周到,若有丝毫闪失,唯你是问。”
  “奴才领旨,奴才定当竭尽全力。”刘静道。
  “拓跋大哥……”刚见着面,就要分开,楚明亮很不情愿。
  “朕有要事,先行一步,你先去齐王府歇歇。”拓跋泓拍拍她的肩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  她默默地望着他走远,心中委屈。
  深爱的男子已是魏国皇帝,那身明黄色龙袍衬得他更为伟岸魁梧、卓尔不凡,那身影越来越小,在她心中却越来越清晰,让人无法不爱。
  她相信,一定会心想事成。
  一辆马车驶出宫门,里面是拓跋泓和叶妩。
  自从她上了马车,他就静静地坐着,眉宇冷冽如冰。她觉得他今日怪怪的,却也不想问他。
  抵达那座小苑,她直往明锋的厢房,意料之中的是,他仍然不肯见她。
  “明锋,都这么久了,为什么不见我?”该说的话已经说尽,她还能说什么?她求道,“明锋,不要折磨我,好不好……”
  “你可知,你不见我,我多么心痛?”她从怀中取出那对血玉雕镂鸳鸯扣,抚摸着血玉被火烧的痕迹,泪珠滴在血玉上,晶莹剔透,“还记得那对血玉雕镂鸳鸯扣吗?是你特意打造了送给我的。澄心殿付之一炬,我在焦炭中找到的……明锋,这是天意,说明你我这段情缘还未结束……明锋,看看这对鸳鸯扣吧。”
  **这次明锋会心软、见她吗?进入结局倒计时了,宝贝们,把你们的支持都砸来吧。
  结局第二章出城房门还是毫无动静。舒残颚疈叶妩痛哭流涕,哀伤道:“明锋,你怎么能这么狠心?”
 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……就算你不想连累我,就算你想放我自由,就算你不要我了,但是,避而不见就能解决问题吗?
  她哭道:“那时,你说,你一枚,我一枚,成双成对,你忘了吗?”
  拓跋泓见她这般悲伤、痛楚,几度心软,几度心硬。他走过去,握住她的胳膊,“他不愿见你,走吧。宄”
  她拿开他的手,悲愤地怒吼:“明锋会见我的。”
  “你再怎么哭,再怎么求,他也不会见你,你还是死了这条心!”他怒道,拽住她的手,强硬地拉她走。
  “要走,你自己走!希”
  “我还有很多事,没功夫陪你在这里虚耗!”
  “我没要你陪我,你想走,没人拦着你!”叶妩崩溃地吼,泪雨纷飞。
  拓跋泓震怒,死拽着她走。
  她拼不过他的力气,只好将一枚鸳鸯扣放在门前,“明锋,我把鸳鸯扣放在门前……下次来,我会戴着……明锋……”
  哭叫声越来越远,直至消失不见。
  房门慢慢开了,楚明锋眸泛泪光,看不见日思夜想的妩儿,唯有地上一枚血玉雕镂鸳鸯扣。
  拿起鸳鸯扣,关上房门,他看着这枚尚有她的余温的鸳鸯扣,热泪无声滑落。
  凉凉的唇吻在血玉上,好似吻她柔软的唇瓣。
  妩儿,对不起……
  在齐王府歇了三日,楚明亮早已不耐烦。
  下人伺候得很周到,但也太周到了,亦步亦趋地跟着她,上茅房也要跟着。她知道,他们奉了拓跋泓的命,盯着自己。
  她要出门,他们拦着,她怒了,说要去街上逛逛。
  “陛下吩咐,公主不能随意出府。”
  “那陛下何时才来王府?”她气呼呼地问。
  “奴婢不知。”侍女道。
  “拓跋大哥何时来,你也不知,难道要我一辈子待在府里?”楚明亮气愤地叫,“本公主现在就要出门,你们胆敢阻拦,本公主就让拓跋大哥治你们死罪。不过,你们要跟着,本公主不反对。”
  于是,两个侍女跟着她出门,来到熙熙攘攘的街市。
  楚明亮东看西看,买了很多东西,两个侍女四只手不够用,拿不过来,东西掉在地上,只能费力地捡起来,又要赶上她,累惨了。
  她走进一家绸缎庄,看中一袭做好的衫裙,便去内堂穿上身看看。两个侍女只能在前面等。
  可是,左等右等,公主就是不出来。待她们发现她不见了,她早已赶往皇宫。
  楚明亮赶到皇宫,宫门侍卫仍然拦住她,她端出公主的架势,凶巴巴地喝道:“上次你们不知我的身份,现在还不知吗?让开!”
  无奈,侍卫只好放行。
  此时正是午膳的时辰,她猜测,拓跋泓应该在用膳。于是,她问了宫人,得知他在昭和殿。
  这一路问了三个宫人,才找到昭和殿。
  殿前没有侍卫把手,她觉得有点奇怪,难道是交接*班的时辰?
  这三日,她旁敲侧击地问齐王府的侍女,拓跋泓是否册封了皇后,有几个妃嫔,等等,她们口风很紧,没有透露半句。
  心念一转,楚明亮决定暗中查探、查探,便来到东侧的窗台,轻手轻脚地靠近,望见了殿中的一幕。
  果不其然,他有妃嫔。
  可惜,那女子背对着她,她看不见那女子的容貌。可是,为什么那妃嫔的穿戴这般清素?
  “来,多吃点儿。”拓跋泓夹菜放在叶妩碗中。
  “陛下,公主和林大哥成亲那日,公主要我陪着,还要我去公主府观礼。”她恬淡道。
  楚明亮觉得奇怪,为什么这个妃嫔的声音这么熟悉?可是,一时之间,她想不起来这妃嫔的声音跟什么人相像。
  这个妃嫔与林致远相识?是什么关系?
  楚明亮对这个妃嫔更好奇了。
  拓跋泓目色微沉,“成亲不就那样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  “想来是公主想有个人陪着。”叶妩的面目清冷如水,“如果陛下不答应,那便算了。不过林大哥终究是我堂兄,他的大喜之日,如果我不去,终归是遗憾。”
  “那便去吧,早些回来。”他语声沉沉。
  “嗯。”她淡淡一笑。
  楚明亮惊诧,这妃嫔竟然没有自称“臣妾”,可见这妃嫔在他心中的地位。
  这妃嫔究竟是什么人?
  进膳完毕,拓跋泓站起身,拉叶妩起来,执她的双手,“妩儿,晚些时候我去凌云阁用膳。”
  楚明亮惊呆了。
  那妃嫔,竟然是叶妩!
  他叫她“妩儿”,还有她的侧颜,不是叶妩,又是谁?
  而他竟然没有自称“朕”!
 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叶妩为什么在这里?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?为什么……
  “你先回去吧。”拓跋泓听到了东窗的动静,面不改色。
  叶妩轻轻福身,转身离开。
  刚走下殿前阶,她听到一道饱含怒火的叫声:“叶妩!”
  她止步,慢慢转身,看见一个女子奔过来、怒气冲冲,又看见拓跋泓匆匆走来。
  安乐公主楚明亮!
  拓跋泓眼睁睁地看着叶妩挨了一巴掌,想赶去阻止,却还是赶不上。
  “公主……”她目瞪口呆,公主竟然也来洛阳,刚一见面就给自己一巴掌。
  “你竟敢打人?”他粗鲁地拉开楚明亮,以防她再次出手。
  “拓跋大哥,你为何这样对我?”楚明亮伤心地质问。
  “这里没有‘拓跋大哥’,只有魏国皇帝。”拓跋泓冰冷以对,重声道,“还请公主自重。”
  她不敢置信眼前这一幕,秀眸似有盈盈的泪光。
  叶妩猜测,她应该看见了刚才大殿那一幕,“公主,听我说……”
  楚明亮的眼眸被怒火点燃,悲愤道:“你明明知道我喜欢拓跋大哥,为什么跟我争?我两个皇兄喜欢你,沈昭也喜欢你,你还不满足吗?你下贱无耻!”
  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的掌声。
  拓跋泓的手掌,从她的脸颊打过,“再说一句骂她的话,朕绝不客气!”
  她不可思议地看他,为什么拓跋大哥这般维护叶妩?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为什么……
  怒火焚心,焦灼之痛令人难以忍耐。
  她以为待自己真心的皇嫂,却抢了属于自己的男人;她以为喜欢自己的男子,为了维护别的女子而打自己一巴掌。
  叶妩回凌云阁,昭和殿大殿只剩下拓跋泓和楚明亮默然相对。
  他饮下一整杯茶,搁下茶盏,她见他这般闲适,越发生气,“你没话对我说吗?”
  “妩儿都知道敬称朕一句‘陛下’,莫非公主不知礼数?”
  “这里没有‘拓跋大哥’,只有魏国皇帝。”
  她想起方才他说的话,又伤心又气愤。
  眼前的魏国皇帝,的的确确是当初的齐王拓跋泓,可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男子了。这身明黄色龙袍赋予他无上的权势,他还是那张冷峻、俊毅的脸,可再也没有她熟悉的神色、目光,只有令她伤心的冷漠、绝情,只有她欣赏的霸气、冷酷。
  仅仅大半年,为什么变化这么大?
  她是不是已经失去了拓跋大哥?
  不!她不能失去他……
  她不想知道叶妩为何在洛阳宫中,也不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,她只想留在宫中,守着心爱的男子,再也不分开。
  “陛下……”楚明亮走到他身前,情深刻骨地问,“在金陵宫中,我与陛下在一起的一点一滴,我铭记于心,陛下忘了吗?”
  “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。”拓跋泓无视她的深情,眉宇冷冷。
  “为什么……”她悲伤难抑,热泪涌出,“为什么……”
  “你想知道?”
  她颔首,他语声冰寒,“当初朕救你,只是凑巧,之后朕接近你,所说所做,只不过是利用你。”
  泪珠断了线,楚明亮哭问:“利用我?为什么利用我?”
  他冷冷地嗤笑,“不利用你,如何巧妙地接近妩儿?”
  她泪流满面,心碎了……为什么他可以这般冷酷地说出真相?不,这不是真相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她不信……
  “实话告诉你,早在妩儿流落潇湘楼时,朕就与她相识、相知。她赠给你的那柄金刀,是朕赠给她的。”拓跋泓这番冰冷无情的话可以置人于死地,“朕对公主从未有过男女之情,还请公主忘了朕。”
  “原来如此。”楚明亮明白了,怪不得那时候叶妩那么热心地为自己筹谋,还教自己如何得到他的承诺。
  “你已知真相,明日朕派人送你回金陵。”他对她,就连怜惜也没有半分。
  “这么说,陛下只爱她一人?”
  “是。”
  “可是,她只爱我皇兄!她不爱你!”她吼道,面上泪水涟涟。
  拓跋泓淡淡地眨眸,“你皇兄已死,她早已移情于朕。”
  楚明亮了解叶妩对皇兄的深情,她怎么会轻易地移情他人?
  “不!不可能!”
  “你不信,朕也不愿多说。”他脸膛寒沉,扬声唤人,“送公主回齐王府。”
  叶妩很担心,楚明亮知道了自己与拓跋泓的事,会不会闹出什么大事?
  本想寻个机会跟公主谈谈的,但是……罢了,这个节骨眼上,还是不要节外生枝。
  元月二十日,注定是一个繁忙、紧张的日子。
  天蒙蒙亮,拓跋凝就醒了,宫人为她梳妆打扮。双腮扫上淡淡的胭脂红,双唇抹上鲜红的唇膏,眉心点上金箔朱砂,头上戴着龙戏凤珠翠凤冠,脚穿锦缎金凤软靴,身穿正红嫁衣,华贵端庄,风华绰约,美得令人惊叹。
  她看着铜镜中的新嫁娘,满意地微笑。
  这袭嫁衣是她亲自督促宫人裁制的,以金线在衣襟、袖缘等处绣了并蒂莲,裙面上绣着华丽的凤羽,金光璨璨,华美至极。
  到了吉时,她坐上凤轿前往景安殿,向父皇拜别。
  叶妩早已在景安殿等她,看着她伤心地哭泣,不由得感伤。
  老魏皇还是那样,动不了,也说不了话,双手发颤,饮食起居全仗旁人,跟一个植物人差不多,不知这病会不会好转。
  拜别父皇,拓跋凝前往昭和殿,向当今魏皇拜别。
  拓跋泓站在大殿廊下,淡淡地微笑,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训导话,赏了礼,就让她出宫了。
  之后,她坐在凤轿上,由宫人抬着在宫中主要宫道走一圈,以示对家的留恋。这是魏国皇宫公主出嫁的惯例。
  新郎骑着白马在宫门等候新娘,当凤轿出现,他就吩咐喜乐吹打起来。
  然后,新郎慕容烨策马在前,新娘凤轿在后,吹吹打打向公主府行去。
  洛阳已有好些年头没有公主出嫁了,因此,百姓纷纷走上街头围观这场盛况。
  喜乐喧天,响彻九霄。跨坐白马上的驸马可真俊俏,怪不得公主愿意下嫁;那皇家仪仗可真气派、煊赫,那如云宫人挥洒芬芳的花瓣,那陪嫁的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可真多啊,是权贵千金、名门闺秀的数倍,不可同日而语。
  一路招摇,迎亲队伍终于来到公主府。
  慕容烨下马,背着新娘入府,送入喜房,待吉时再行拜堂大礼。
  叶妩看着身穿喜服的堂兄,心中矛盾,既欣慰又伤感。
  这天家喜事,朝中文武大臣都来恭贺新婚之喜,因此,偌大的公主府前院熙熙攘攘,到处是宾客。慕容烨忙着招呼宾客,忙得晕头转向。
  拓跋凝安然坐在喜床上,坐久了也不舒服,便扭来扭去,还想掀开红盖头。
  叶妩在房中陪着,劝了几回,说吉时就快到了。
  今日,新娘如在云里梦中,她也如在腾云驾雾一般,很不真实,因为,今晚至关重要。
  拜堂大礼开始了……结束了,新娘又回到喜房歇息,外面流水宴已开始……
  今晚会顺利吗?
  叶妩一边与公主闲聊,一边想着事,时而紧张,时而担心,盼着时间过得快一些,又希望过得慢一些。
  总算熬到了夜幕降临,下人来说,驸马还在陪客饮酒。
  那么,继续等。
  等了一个时辰,拓跋凝索性掀开红盖头,蹙眉道:“好饿啊,我吃些糕点。”
  慕容烨回房时,夜深了,对她道:“公主,翾妹妹回宫,我担心有危险,不如在府里过一晚。”
  拓跋凝没有多想,吩咐下人带叶妩去客房歇息。
  叶妩离开时,看见他递来的目光。那大有深意的目光,她明白。
  “驸马,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呢。”拓跋凝娇柔道。
  “现在喝,如何?”他一笑。
  “好呀。”
  “你坐好,我来斟酒。”
  慕容烨斟了两杯酒,用身子挡住,将一包药粉放入其中一杯酒里。
  拓跋凝接过那杯加了料的酒,笑眯眯地与他交手饮酒。
  放好酒杯,他回到喜床,揽着她。她靠在他肩头,羞窘地笑,心中甜丝丝的。
  忽然,她觉得很困,困得眼皮也睁不开……他看着她闭上眼、沉沉地睡了,取下她头上的凤冠,脱下她的嫁衣,让她躺在床上,为她盖上喜被。
  他轻抚她娇美的腮,低声道:“公主,对不起。”
  慕容烨召集了公主府所有的下人,给每个人三两银子,再赏一杯酒水。他提了两坛酒,以驸马之尊亲自为他们倒酒,看着他们喝下去。
  不多时,他们纷纷倒下,直至次日清晨才会醒。
  然后,他吹熄了公主府大部分灯烛,带着叶妩从侧门离开,坐上一辆马车,前往囚禁楚明锋的小苑。
  他换上夜行衣,她换上一袭男袍,马车停下来,她叮嘱道:“林大哥,小心。”
  “在这里等我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  他下了马车,用黑布蒙着脸,飞上屋顶,往那边飞跃而去,没入浓黑的夜色之中。
  她向天祈祷,老天爷,请你一定保佑他救出明锋,保佑我们顺利离开洛阳。
  慕容烨飞上那座小苑的屋顶,轻手轻脚地走动,一发现有人,就用银针飞刺,一针封喉。不多时,苑中的守卫已死了八个。
  他飞到苑中,飞檐走壁,以绝顶的轻功掩人耳目、隐藏自己。
  他的轻功并非普通的轻功,可谓鬼魅幻影,肉眼根本看不清楚,更何况深夜?
  从他手中飞射出去的银针,百发百中。
  不久,小苑二十余个守卫都死于银针。
  如此,他轻而易举地救出楚明锋,回到马车,车夫立即驾车前往城东的城门。
  看见楚明锋安然无恙,叶妩激动地抱住他,双眸湿润,“明锋……”
  没想到林大哥这么厉害,真的救出了明锋。
  楚明锋愣愣的,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不敢相信此生此世还能抱她在怀,还能离开那间厢房、那座小苑。
  半晌,他才知道这是真的,紧紧地抱她,泪水滑落。
  慕容烨见他们深情相拥,为他们高兴,“稍后过城门,我们必须乔装,不能让城门守兵起疑。”
  于是,三人开始乔装。叶妩乔装成一个身患重病的小伙子,楚明锋扮成中年男子,慕容烨扮成中年男子的妻子。由于儿子身患重病,乡下的老母亲想见孙子最后一面,因此他们连夜送儿子回乡下。
  东门守兵信了他们的话,放行。
  他们欢呼雀跃,一路往东狂奔。
  “林大哥,没想到这么顺利。”她高举双手,兴奋地叫,“太好了,我们终于离开洛阳了。”
  “小声点。”慕容烨含笑瞪她。
  楚明锋静默不语,不知在想什么。
  叶妩责怪自己忽略了他,关心地问:“怎么了?”
  他担忧道:“不知拓跋泓何时发现我们逃走……也许,追兵很快就追上我们……”
  慕容烨寻思道:“如若拓跋泓派人暗中盯着我们,想必我们根本无法出城。因此,我觉得,眼下他还不知我们已出城。再者,他必定以为我们往南走,追兵应该会往南追,我们往东走,能走多远是多远。”
  “此次你出手相救,我感激不尽。”楚明锋诚恳地致谢。
  “不必客气,妩儿是我妹妹,都是一家人。”慕容烨一笑。
  “他是秦国五皇子,是我堂兄。”她解了楚明锋的疑惑。
  “原来你是秦国五皇子。”楚明锋爽朗道,“以前眼拙,失敬失敬。”
  慕容烨坐在外面,与车夫一起,车厢里只有二人。
  叶妩埋首在楚明锋胸前,紧抱他的腰身,死也不松手,心中百般滋味,甜蜜,酸涩,悲痛……
  这个沉厚、结实的胸膛,还是那么温暖,让她迷恋,让她无法自拔。
  **他们能逃出洛阳吗?追兵会追到他们吗?
  结局第三章让灵魂与欢爱一起飞翔“为什么狠心不见我?”
  “我……”楚明锋不知怎么说,心隐隐的痛。舒残颚疈“现在,你还是不要我吗?”
  “如若想过不要你,那是因为太爱你、太想要你。”
  他语声低沉,收紧双臂,好想永远这样抱着她,永不分离謇。
  她就知道,他不见自己,不是不爱自己,而是太爱自己,而选择了放手。
  半晌,叶妩轻吻他的脖颈,吻他的唇,轻轻地碰触,好似担心碰坏了失而复得的相守时刻。
  心如汪海,情如浪潮,早已翻涌不息。楚明锋热烈地回吻,温柔地吻吸她柔嫩的唇……这缠绵的感觉陌生而又熟悉,令他难以控制,想要更紧地相容…拽…
  可是,外面有人,他们不能太过分,便相拥相偎,享受在一起的幸福感觉。
  马车在夜色中飞驰,夜色深浓,前路茫茫,他们的心中却光明如日。
  慢慢的,他们睡着了,半梦半醒。待完全清醒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  赶路一夜,马儿吃不消,慕容烨决定停下来,让马儿休息一阵子,他们也找吃的填饱空腹。
  附近有一户农家,他们向农家买了几个热乎乎的馒头,歇了片刻便上路。
  慕容烨时而坐外面,时而坐里面,叶妩好奇地问他,怎么救出明锋的。
  他简略地说了经过,“如若惊动守卫,打起来,即使救出人,也很难出城。因此,我决定以轻功做掩护,以银针杀了所有守卫,如此,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救人,拓跋泓就不会这么快知道我们出城。”
  “如此轻功,如此绝技,只怕是独步天下。”楚明锋佩服道,“你这轻功,足以纵横天下。”
  “见笑了。若论打斗,不出十招,我必定打不过,只有逃之夭夭。”慕容烨自嘲地笑。
  “林大哥,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你有法子?害我在洛阳待了那么久。”叶妩故作生气。
  “原先,我并无十分的把握可以救出他。”慕容烨解释道,“这几个月,我暗中练习飞针,总算练到百发百中。再者,正巧我与公主大婚,你借机出宫,不然你没有借口出宫,终究难办。”
  她想起拓跋凝,叹气道:“公主以为嫁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好驸马,没想到,竹篮打水一场空。她知道你走了,还利用她,必定伤心死了。”
  他目色怅惘,“我对公主……的确有亏欠,但我已问过她,即使我做了令她伤心的事,她也不后悔嫁给我。”
  她伤感道:“公主到底是无辜的,是我们骗了她,利用了她。”
  还有楚明亮,不知拓跋泓会不会将怒火发泄在她身上。
  拓跋泓恨自己太大意。
  当公主府的人进宫来报,妩儿多饮了两杯,在公主府留宿一夜,他就应该想到这当中有蹊跷。
  他竟然没有丝毫的怀疑。
  这一夜,发生了太多事。公主府的下人都昏迷不醒,囚禁楚明锋的小苑的守卫全死了,银针封喉,一针毙命。
  他立即派人去追,可是,飞鸽传书回来的结果是,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。
  奇怪,为什么追不到他们?难道他们已经逃得很远?
  无论如何,他一定要捉回妩儿;纵然追到金陵,也要捉她回来!
  等到天色暗了,等到的结果仍然是没有追到他们。
  这帮废物!
  他扔下政务,无时无刻地想,他们为何能逃得无影无踪?
  刘静端着热茶进来,见陛下眉头深锁,心神立紧,恭声道:“陛下,热茶来了。”
  “搁着。”
  “陛下,公主还在外头等着。”
  “她愿意等,就让她等着。”拓跋泓不耐烦道。
  “陛下,还没找到叶姑娘的下落?”刘静小心翼翼地问,担心摸到虎须。
  “那帮废物追不到人。”
  “以他们日行千里的速度,理应追到人了。”刘静寻思道,“莫非叶姑娘没有逃走,而是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?”
  “不可能。”拓跋泓断然道,“她绝不会在洛阳多待一时半刻。”
  “奴才蠢笨,无法为陛下分忧。”刘静道。
  拓跋泓挥手,让他下去。
  难道他们没有往南走?难道……
  他猛地站起身,一个念头浮现脑海……一定是这样的,不然,以他们日行千里的速度,不可能追不到人。
  他派出另一批人,往另一个方向狂追。
  妩儿,你决意逃出我的手掌心,还要看我许不许!
  楚明锋三人赶路一夜、一日,疲累不堪,眼见后无追兵,三人决定歇几个时辰再赶路。
  途经一座村庄,他们找了一户有空房的农家,给了一些银子。农家大婶做了晚饭给他们吃,还收拾了房间给他们暂住一宿。
  饭后,叶妩问:“林大哥,明日继续往东走吗?”
  慕容烨点点头,“拓跋泓聪明绝顶,迟早会猜到我们往东走。因此,休息两、三个时辰,我们必须赶路。”
  楚明锋不免担忧,“不如稍后就赶路,我不累。妩儿,累吗?”
  一旦逃出来,再也不想被囚禁在那狭小的厢房,过悲苦的囚徒日子。
  “我们不累,马也会累。无妨,我们歇两三个时辰再赶路。”慕容烨潇洒一笑,“你们先歇着,我去喂马。今晚我睡在外头。”
  “林大哥,你也早点歇着。”叶妩嘱咐道。
  他含笑转身,走出房间的瞬间,微笑渐渐冷凝,变成了落寞。
  楚明锋忽然叹气,坐在简陋的硬木板床上,“你这位堂兄,是真心待你好。”
  “他待我好,你叹什么气?”她笑问。
  “他出身皇族,文武双全,却为了你辗转四地,舍弃了爱他的公主,舍弃了家与温暖幸福。更可惜的是,他得到的只有你的情谊。”
  叶妩的手搭在他肩头,做出一副大姐大的架势,“小子,你是不是很得意?”
  他伸臂一揽,将她揽到怀中,“我自然得意,得意的是我比他幸运。”
  她的双臂环着他的脖子,美眸微眯,翻起旧账,“你是最狠心、最无情的人!我敲门那么久,你竟然狠心至此,不开门就不开门!”
  楚明锋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,默默地看她。
  “你怎么补偿我?”
  “你想要我如何补偿?”
  “我让你赊账,等我想到了,再告诉你。”叶妩狡黠地笑。
  “纵然你要我这条命,我也给你。”他的眸光渐渐深沉,深若无底之渊。
  “好呀,从现在开始,你这条命属于我,没我的允许,你不许死。”她不施粉黛的小脸流露出一种俏皮的霸道,两只小手掐着他的脖子,“哪天我恨死你了,就取你的狗命。”
  他眼梢含笑,眼睫微微下垂,“好,我双手奉上。”
  乡村野地没有暖炉、火盆,而且农房简陋,缝隙多,寒风从缝隙钻进来,寒气刺骨。
  他们上了硬木板床,盖着棉被,她依偎在他胸前,感受这相拥在一起的俗世幸福。
  楚明锋抱着她,心暖暖的,很想就此沉醉下去,很想时光永远停留于这一刻——只要她在他里,只要他们好好的,没有权势、富贵,没有阴谋、算计,只有简单的快乐、平淡的幸福,这一生,足够了。
  然而,他隐隐地担心这一刻不会长久。
  拓跋泓不会善罢甘休,说不定追兵很快就追上他们。假若他们被抓回去,也许,这辈子他们再也无法离开洛阳了。
  怎么办?
  罢了,走一步算一步吧。
  “对了,你腿伤怎样?痊愈了吗?”叶妩忽然问,“你身上的伤呢?我看看。”
  “还没痊愈,不过好得差不多了。”楚明锋捉住她的手,不让她解开自己的衣袍。
  她不罢休,坚持要看,他坚持不让看,便岔开话头,“妩儿,我没想到,沈昭背叛我。”
  她想起沈昭中箭的那一幕,喃喃道:“沈昭……”
  他的黑眸浮现一抹清寒,“我与他虽为君臣,但我当他不仅仅是臣。这十余年,我待他不薄,他竟然如此待我!”
  叶妩说起沈昭选择助楚明轩一臂之力的缘由,说到先皇,说到先皇的密诏,“最终,沈昭选择了视而不见,选择了不阻止楚明轩的密谋,因为,他最忠诚的人是先皇。”
  楚明锋震惊,想不到父皇竟然看透了自己,竟然留了一道置自己于死地的密诏!
  父皇,手握生杀大权之人,从来都是满手血腥。若无血腥,哪里来的江山稳固、太平繁荣?你敢说你从未杀过一人吗?从未枉杀过一人吗?
  而楚明轩,选择了放手一搏、密谋弑兄,是因为妩儿。
  如今想来,是他太疏忽大意,以至于让人有可趁之机。
  “沈昭自食恶果,楚明轩杀了他。”叶妩想起沈昭临死之时说过的话,悲从中来,“我不知道楚明轩为什么杀他,但我亲眼所见。沈昭绝对想不到,当初做了那个决定,是一道催命符。”
  “沈昭死了?”楚明锋满目惊愕。
  “明锋,你明明在澄心殿,为什么没有死?为什么烧死的人是王统领?”
  他猜测道:“那日我头疼不适,便寝殿歇息,醒来时,已在扬州。如今想来,应该是沈昭偷龙转凤,送我出宫、再送往扬州。”
  拓跋泓说过他没死的缘由,她这么问,只不过是印证一下,“沈昭选择助楚明轩一臂之力,却也不愿你被烧死,就暗中命人救你。后来,楚明轩知道沈昭暗中做了这些事,一怒之下就杀了他,永绝后患!”
  他颔首,“该是如此。”
  叶妩感叹道:“楚明轩变了,变得心狠手辣。”
  “因为,他不甘心。”
  “这便是世人的贪恋,有了贪恋,便有黑白是非、明争暗斗。”
  “妩儿,如若我们有幸逃出魏国,你想回楚国吗?”
  “你在哪里,我便在哪里。”她深深地看他,不知道他能否舍弃曾经拥有的一切。
  楚明锋微微一笑,“我们寻一个世外仙境,搭几间竹屋,屋前种几株桃花、杏花、梅花,屋后开垦几亩薄田,好不好?春日,我们泛舟小河、赏明媚春光;夏日,我们早早起来看日出,黄昏时分,我们坐在屋前望日落;秋日,我们在花架下赏月,与皎皎圆月饮酒听风;冬日,我们在窗前赏雪,什么都不做,与那簌簌的风雪声一同入眠。”
  叶妩欢喜地点头,他真的放下了所有,江山、帝位再诱人,权势、富贵再吸引人,他也只要她一人。
  “你还要为我生几个孩子,承袭你的美貌、我的睿智。”他轻捏她的下颌,眸光深浓,“妩儿,愿意吗?”
  “嗯。”她坐在他腿上,慢慢靠近他的唇。
  唇齿相碰,炽热缠绵。
  她解开他的衣袍,吻他的脖子……他身上的伤疤怵目惊心,可是她不怕,轻柔地吻触,温柔地爱抚他每一寸黝黑的肌肤。
  楚明锋情潮激涌,急切地扯散她的衣物,将她压在身下,疯狂地吻这日思夜想的娇躯,“妩儿……”
  馥郁的馨香刺激着他,滑嫩的肌肤带给他无尽的诱惑,如水的温柔攀附着精悍的身躯……他克制着这些日子的煎熬与折磨,克制着那澎湃的热潮,克制着爱她的冲动,唇舌在娇躯上滑行……
  “明锋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美眸微睁,眸光迷乱。
  “不如……先歇着吧……”他犹豫了,不愿她雪白无暇的身子在这简陋的地方受到玷污。
  叶妩搂住他,翘起双腿,勾住他的腰身,轻咬他的唇。
  楚明锋慢慢沉腰,感觉到她已准备好迎接自己,便缓缓挺进去——她低声吟哦,与此同时,他也低吼一声,好像一支美妙的合奏曲,是世间最悦耳的乐音。
  水乳交融的缠绵之感,熟悉而又陌生,让他不断地深入她的身躯,让她挺身迎合他的强悍,让彼此交融得更为彻底,让灵魂与欢爱一起飞翔,让他们变成一体、永不分离。
  翻涌的爱化成冰与火的交融,促使他们不断地索取彼此的快乐、奉献自己的一切,毫无保留。
  上天入地,人间天上,缠缠绵绵,至死方休。
  他们的身躯那般契合,无缝对接,她觉得很好、很舒服,体内的火化成了水……那种欢愉的感觉美妙得不可思议,簇拥在周身,一波又一波,好似永无止境……
  似幻似真的迷蒙中,她听到了一声压抑的低吼……
  天未亮,他们继续赶路。
  叶妩四肢酸痛,楚明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,这样会舒服一些。
  慕容烨见他们的腰间都戴着一枚血玉雕镂鸳鸯扣,打趣道:“妩儿桃花多多,却对你情有独钟,若有一日你欺负她,第一个挺身而出的便是我。”
  楚明锋笑道:“有你这个大舅子看着,我怎敢欺负她?”
  她含笑冷哼,“你们都欺负我。”
  马车在清晨的村野急速行驶,穿越了冷寒的薄雾,穿越了林木、寒风,留下长长的两道车痕。
  午时,他们停车歇息、吃干粮。
  就在他们正要上车的时候,一阵急促响亮的马蹄声传来,以其速度看来,很快就能赶到此处。
  楚明锋面色骤沉,“上车!”
  他们迅速上车,车夫立即扬鞭催马,往前疾驰。
  叶妩的心慌慌的,向天祈祷后面的马队不是拓跋泓派来的追兵。
  “别担心,也许不是追兵。”慕容烨试图缓解车厢内紧张的气氛。
  “别太担心。”楚明锋宽慰道,搂紧她。
  可是,她无法不担心、害怕。
  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她知道,下一刻,马队就会超过他们。
  她听见,一道马鞭抽来的声音,紧接着是凄厉的马嘶。突然,马车突然停下来,他们往前一冲,差点儿摔倒。
  她绝望地看他:完了,真的是追兵。
  楚明锋掀开帘子望出去,前后左右都有追兵,大约二十余骑。
  一个青衣人大喝一声,车夫吓得仓惶逃走。
  三人从车中出来,慕容烨沉着地问:“诸位好汉为什么拦住我们?”
  因为,他们乔装打扮了,这些追兵未必认得出他们。
  嘚嘚嘚。
  后面传来单调的马蹄声,只有一骑。
 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后望去,叶妩大吃一惊:拓跋泓。
  他策马而来,身姿巍峨如山,墨色大氅飞扬而起,张扬如巨鹰的大翅,使得他像是从地府来的魔鬼,带着一股凛凛的煞气。
  近了,她看见他的眉宇之间弥漫着凛冽如刀的戾气,心怦怦地跳。
  计划如此周详,终究,还是功亏一篑。
  “妩儿,逃了这么远,是时候跟我回去了。”拓跋泓的语声沉郁而乖张。
  “我不会跟你回去,要杀要剐,随你的便!”她绝烈道,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。
  “可惜啊,曾经威风八面的楚国皇帝竟然丧命魏国,下场凄凉。”他看见楚明锋搂着她的腰肢,心中怒火更盛,语气却邪气慵然,“哦,对了,前些日子听闻前朝一件可怕的事。一人报复某一人,便斩其手足,还去眼、烷耳、割舌、饮暗药,再将此人放入厕中,谓曰:人彘。妩儿,若你执意不跟我回去,我就将他们做成人彘,置于酒瓮,放在宫门外,让洛阳城百姓观瞻魏国皇帝、秦国五皇子的可怖模样。”
  “卑鄙!无耻!”叶妩怒骂。
  这可怖的人彘,她听说过,吕后就是这么折磨戚夫人的。可是,明锋和林大哥怎能受此折磨与羞辱?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。
  慕容烨绝然道:“妩儿,死又何惧?我们一起拼了!”
  楚明锋搂紧她,眼中情意绵绵,唇边似有笑意,“既然不能一起生,那便一起死。”
  她犹豫了,生,还是死?
  不,这绝不是他们的绝境。她来到这个未知的朝代,绝不是来陪他死的。他不能死!
  可是,如何生?
  一记马鞭狠狠地抽来,是拓跋泓命下属抽的,抽在楚明锋的背上。
  楚明锋硬生生地受了这一鞭,身子一抖,却不哼一声。
  叶妩目光坚定,在他耳畔道:“明锋,我爱你。”
  “妩儿……”他紧紧搂着她,知道这句话必有深意,不让她做傻事,“我们未必会输。”
  **妩儿想怎么做呢?这次他们会被抓回去吗?宝贝们,喜欢明锋就多多支持哟,求月票求各种打赏~~结局第四章一年之期“我和他谈谈,说不定他会放我们走。舒残颚疈”她拼命地忍住眼中的热泪。
  “无须浪费唇舌。”楚明锋隐隐猜到她的意图,眸光凛然而坚决,“你说过,我在哪里,你便在哪里。妩儿,生或死,我们都在一起!”
  心中悲酸,她转向拓跋泓,“陛下,可以谈谈吗?”
  拓跋泓勾唇邪笑,“有何不可?”
  楚明锋痛声道:“妩儿……謇”
  叶妩推不动他,眼见如此,拓跋泓跳下马,走过来,掰开他的手,示意下属。两个青衣人用蛮力制住他,拓跋泓才从他怀中抢走她。
  “妩儿,不要……”楚明锋凄痛地喊,眉宇纠结。
  “我很快就回来。追”
  她毅然转身,跟随拓跋泓往前走。
  慕容烨没有表态,因为,她有自己的想法与决定。
  此处距离那边很近,因为有林木的遮挡,他们望不见这里的情形。
  冬寒未尽,树木仍然光秃秃的,寒风袭来,寒意顿生。
  拓跋泓负手而立,墨氅掩着的明黄色龙袍是这灰濛天色中的唯一亮色,刺人的眼目。
  叶妩没想到他亲自追来,而且他没来得及更衣,可见是匆匆出宫。
  他脸膛寒沉,一动不动,只有墨氅的一角随风拂动,显然是等她开口。
  “我可以留在你身边,不过我有三点要求。”她以谈判的口吻道,不卑不亢。
  “你竟然跟我提要求?”他冰冷地嗤笑,“你已是我的猎物,生死由我,凭什么提要求?”
  “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一年,这一年,我不会逃走,你可以以各种方法令我喜欢你。”她自信道,“你知道,我心中只有明锋一人,现在,我留在你身边,给你一年时间,你可以千方百计地得到我的心。”
  拓跋泓愣住了,没想到她会破釜沉舟。
  她的心,的确很诱人。
  他问:“假若一年后,我得不到你的心呢?”
  叶妩眸光清冷,“若你做不到,我将会离开你,离开洛阳。”
  他好笑道:“那我岂不是失去了所有?”
  “这就要看陛下的本事了,陛下没本事,怨不得人。”
  “说说你那三点要求。”
  “其一,放了明锋和林大哥,不可暗中派人去追、杀害他们;其二,陛下迎娶楚国安乐公主,册封她为皇后;其三,我留在陛下身边,无名无分,仍住凌云阁,陛下不能碰我,不可勉强我。”她直视他,相信他一定会接受这三个条件。
  拓跋泓的脸庞薄怒丛生,“这三点要求过于苛刻,对我很不公。”
  叶妩的美眸冷寂如死,“陛下不答应,那便当我没说过。他们力战而亡,我也不会苟活人世。”
  他捏住她的下颌,“你很厉害,捏住了我的七寸。”
  她莞尔冷笑,“劳烦陛下让林大哥过来,我有话跟他说。”
  “你不想跟楚明锋话别吗?”
  “没有必要。”
  他掀眉,往前走去,吹了一声口哨,一个下属立即奔过来。
  片刻后,慕容烨来到她面前,猜到她已做了决定,“妩儿,你有什么打算?”
  叶妩轻然一笑,“拓跋泓已答应我,放你们走。”
  “你留在他身边?这怎么行?”他了解她的心思,为了楚明锋,她可以牺牲一切,“再者,楚明锋不会丢下你、一人独去。”
  “林大哥,这件事就拜托你了。你务必带他离开魏国,护他安全。”
  “可是……”
  “你不要让他回洛阳,凭他一人,根本无法救我。”她嘱咐道,心好似被人不停地抽,痛得难忍,“还有,你对他说,隐居世外也好,回金陵也罢,随他选择。”
  慕容烨眉宇间的郁色深浓如墨,“别无他法吗?或许,我们杀出一条血路,并非全无希望。”
  叶妩莞尔道:“明锋的伤势还未痊愈,我不愿他为了我再受重伤。”
  因为,拓跋泓有二十余个下属,楚明锋和慕容烨打不过。
  一来,楚明锋伤势未愈,打不过拓跋泓;二来,慕容烨轻功绝顶,可以逃命,却无法救人,虽说飞针可一针封喉,这些青衣人却不像小苑的守卫,不闪不避。
  如此,他们根本没有胜算。
  他们三人可以视死如归,可是,如若可以生,为什么一定要死?
  只要活着,就有未来。
  慕容烨知道她心意已决、不会再更改,便道:“既然你已决定,我定当不让他回洛阳。”
  “林大哥,谢谢你。”叶妩含笑看他,“你待我的好,我铭记在心,来世再报。”
  “来世,希望你我不再是堂兄妹。”他忧郁的眉眼闪着动人的泪光。
  “珍重。”她上前搂住他,泪珠落在他的肩头。
  看见叶妩回来,楚明锋欣喜道:“妩儿,过来。”
  慕容烨走过去,她没有走过去,眸光冰寒,鄙夷地冷笑,“你忘了吗?我是秦国灵犀公主。我父皇、母后被秦皇杀害,我身为女儿,侥幸活着,怎能不报这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?”她看向拓跋泓,“魏国将士乃虎狼之师,陛下答应为我复仇,甚至为我夺回秦国帝位,而你呢?你失了家国,失了帝位,失去了所有,只剩烂命一条。”
  楚明锋定定地看她,认定她说这番话并非出自真心。
  她继续道:“如果我与你在一起,隐居世外,秦皇派人追杀我,你能保护我吗?双拳难敌众手,你保护不了我,更无法为我报仇、夺回秦国帝位。因此,我已决定回洛阳。天地之大,总有你的容身之地,劳烦你不要妨碍我复仇。”
  “妩儿,我在哪里,你便在哪里。”他的黑眸溢满了伤与痛,痛得眼睫轻颤,“你忘了吗?”
  “我没忘,不过我心意已改。”叶妩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悲痛,竭力忍住眼中的热泪,冷酷道,“从今往后,我叶妩与楚明锋恩断义绝,生死不复相见!”
  “妩儿……”楚明锋心痛得嗓音都哑了,“这不是你的真心话,是他逼你的,是不是?”
  “没有人逼我。”她缓缓转过身,背对着他,热泪滚落。
  “妩儿,生离不如死在一起……妩儿……”他嘶哑道,想冲过去,却被青衣人死死地制住。
  慕容烨看着他痛彻心扉的模样,为他们心痛。
  拓跋泓牵起她的手,在她耳畔道:“说得真好。他被你伤得体无完肤。”
  叶妩没心思理会他的调侃,拼命地忍住翻涌的悲痛之泪。
  楚明挣扎着,悲痛得黑眸变成一双血眸,“妩儿,昨晚我们说过的话,你忘了吗?我们那么开心、快乐,你都忘了吗?妩儿……”
  她再次落泪,滴落衣袍。明锋,我怎么会忘?
  不想再听他深情、痛楚的话,她往前走,却被拓跋泓抱起。
  他低声道:“想让他死心,我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  “妩儿……”楚明锋悲愤地喊,“拓跋泓,放开她……”
  “不要这样。”慕容烨劝道。
  拓跋泓往前走,叶妩任凭他抱着,终究侧头望去……楚明锋悲愤地吼叫,犹如虎啸,做垂死挣扎……他就像一只被困已久的猛兽,极力挣脱钳制,冲过来,得到的却是更残酷的殴打……青衣人的拳脚落在他身上,他不管不顾,拼命挣脱,却终究被打倒在地……
  慕容烨在一旁帮忙,可惜喝止不住。
  她的心痛如刀绞,泪流满面,“叫他们住手!”
  拓跋泓吹响口哨,宝马小跑着过来,他送她上马,自己也上来,拥着她,缓缓抬起右臂。
  青衣人不再打,楚明锋挣扎着爬起来,奔过来,青衣人立即伸臂拦住,任他怎么推也推不动。
  叶妩终究忍不住,回头望他……他的脸膛好似被痛楚撕裂了,泪水潸潸……
  拓跋泓扬鞭策马,宝马疾驰而去,她望着他,眼中的他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……
  “妩儿……”楚明锋声嘶力竭地喊,身心撕裂了一般,痛入骨血。
  “妩儿……”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广阔的村野,传荡开来,飘向远处。
  青衣人离开后,慕容烨在他奔过去之际,猛击他的后颈,令他晕倒。
  醒来时,楚明锋发现自己在马车上,而马车快速地行驶。
  他撩起车帘,命令慕容烨停下来。
  二人跳下马车,慕容烨重声道:“他们没走多远,你可以追得上。但是,你有没有想过,凭你一人之力,能救出妩儿吗?”
  “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拓跋泓带走妩儿?”楚明锋悲愤地吼。
  “那还能如何?”慕容烨厉声道,清逸瘦削的面庞从未这般怒火丛生,“拓跋泓是魏皇,有的是武艺高强的下属,你呢?你什么都不是!什么都没有!如何抢回妩儿?”
  楚明锋呆住,终于安静下来。
  他说得对,如今的楚明锋不再是以往的魏皇了,什么都没有,仅凭一人之力,能救出妩儿吗?
  妩儿跟拓跋泓走,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,如若冲动行事,就毁了她的一片心意。
  可是,眼睁睁看着妩儿被拓跋泓带走,他真的不甘心!
  慕容烨见他冷静了些,道:“救妩儿是必须救,不过,拓跋泓会严防死守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  楚明锋不语,眸色深邃,好像陷入了沉思。
  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慕容烨觉得他冷静得不可思议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  “是该从长计议。”楚明锋黑眸微眯,目光森厉,“要从拓跋泓手中夺回妩儿,我必须回金陵。”
  “你想……夺回原本属于你的一切?”
  “还有其他法子吗?”
  “这是最好的法子。”慕容烨觉得昔日睿智沉稳、霸气狠辣的楚明锋回来了,“不过你有把握夺位帝位吗?”
  “没有把握也要试一试!”
  楚明锋面目阴鸷,利落地上了马车。
  马车继续前行,他默默道:妩儿,等我,我不会让你等太久。
  回到宫中,正是深夜。
  拓跋泓送叶妩回凌云阁,牵着她的手直入寝殿。
  春花、秋月见她回来,欣喜地上前迎接,却在看见陛下冷铁般的脸庞时,立即退出寝殿。
  他一收臂,她便站在他身前。她轻淡道:“明日还要早朝,陛下回寝殿歇着吧。”
  “不要妄想逃走!”他一字字道,眸光森厉,“若你胆敢逃走,你那三点要求,便如同无物,尤其是最后一点。”
  “我自当遵守,还请陛下遵守约定。”
  他阴鸷地盯她半晌,才松开她的手,离开了凌云阁。
  叶妩宽衣就寝,躺在床上昏昏欲睡,想到明锋,却又睡不着了。
  这个时候明锋在哪里?林大哥是否劝服了他?他们已经远离洛阳了吧,是否安然无恙?
  明锋,你会设法救我的,是不是?
  次日午时,她正在吃午膳,拓跋凝行色匆匆地闯进来,“林大哥呢?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?”
  叶妩让她坐下,不想欺骗她,便道:“他没有回来。”
  拓跋凝眉心紧蹙,泪水轰然滚落,梨花带雨的悲伤模样令人心生恻隐,“林大哥,你怎能这样对我?你好狠的心……”
  叶妩感慨,崇宁公主对林大哥倒是一往情深。于是,她宽慰道:“公主,或许有一日,他忽然回到公主身边,给公主一个惊喜呢。”
  虽然假希望是虚幻的,但至少给了她一点希望。
  “真的吗?”拓跋凝如花似玉的小脸被泪水打湿,尤显得脆弱,“对了,我听说林大哥和你逃出城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为何你回来了,他没回来?”
  “此事说来话长,我想他亲自跟你说,会比较好。”
  拓跋凝又伤心又生气,林大哥,那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,你竟然丢下我……你对得起我吗?为什么你要丢下我……
  三日后,拓跋泓颁下诏令,迎娶楚国安乐公主楚明亮,册封她为皇后。
  册后大典定于二十日后。
  这日,午后,楚明亮来到凌云阁。
  叶妩犯困,正想宽衣歇会儿,见来者不善,便强打精神应付昔日好友。
  楚明亮着一袭芙蓉锦衣,外披玉色斗篷,衬得身段窈窕、明眸皓齿、华贵端雅。她堂而皇之地坐在桌前,“拓跋大哥已命宫人为我裁制册封大典所穿的吉服,今日进宫便是量尺寸。”
  “恭喜公主。”叶妩淡然而语。
  “你没想到拓跋大哥会册封我为皇后吧。”楚明亮眉目冰冷,语气阴阳怪气,以敌视的态度对待皇嫂,“这也难怪,有人以为世间每个男子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,以为自己是皇后的命格,哪想到也有不如意的一日。”
  “公主想说什么?”
  “我只是有点感慨罢了。”
  “我乏了,想歇着了,公主自便。”叶妩伤心地下逐客令,昔日再好的朋友,一旦有了利益之争,便会反目成仇,情谊不再。
  楚明亮不甘心地问:“你已经走了,为何还回来?”
  叶妩闲适地冷笑,“春花、秋月是陛下的人,若你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,或是对我不敬的话,很快就会传到陛下耳中。若你不怕,但说无妨,我洗耳恭听。”
  楚明亮面色一变,恨恨地离去。
  扬州,魏楚边境,军营重地。
  寒风从军营上空扫过,带着江水的潮气。红色、黑色的大楚国旗幡迎风招展,噗噗作响,为军营的寂静添一分动静。不时有飞鸟在低空盘旋,为这阴霾的天色增添几分沉重。
  军营的远处,两人策马朝着军营的方向瞭望。
  这便是楚明锋和慕容烨。
  “前面便是叶大将军的军营,楚兄,去吧。”慕容烨眯着眼,眉头深蹙。
  “你不随我去?”楚明锋转头看他,目光犀利。
  “我回洛阳。”
  “你终究放不下妩儿。”
  “你也放不下,可是,你不得不放下,否则,谁救妩儿?”慕容烨一笑。
  楚明锋拍他的肩,“妩儿就暂时交给你。”
  慕容烨拍他的手,“我和妩儿在洛阳等你,不要让她等太久。”
  楚明锋感动道:“你的恩情,日后再报。”
  慕容烨调转马头,扬鞭飞驰,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天地中。
  楚明锋策马疾驰,犹如一支利箭,射向那守卫森严的军营。
  军营入口前,守卫伸戟拦住,“来者何人?”
  骏马长嘶,楚明锋也不下马,居高临下地下令:“叫叶将军出来见我!”
  “放肆!”守卫见他这般盛气凌人,怒斥,“你小子好大的胆子!我呸!”
  “咻”的一声,楚明锋一鞭抽过去,狠狠地抽在守卫身上。
  另一个守卫眼见如此,立即喊人,楚明锋趁机直闯而入。
  不多时,二三十人围住他,都想教训教训这个目中无人、胆大妄为、擅闯军营的无名小子。
  “叶志鹏!”楚明锋扬声喊道。
  叶志鹏正在房中与几个将军商议事情,听到外面的嘈杂声,本已觉得奇怪,又听见这喊声,便走出房间,出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事。
  他一步步朝前走,望见马背上那人的后背,觉得此人直喊自己的名讳,说不定是故友。
  此人魁梧昂扬,该是身怀武艺。
  楚明锋慢慢转过马头,寒凛的目光直逼叶志鹏。
  叶志鹏的目光触及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,大为震惊,立即恭敬地上前行礼。
  他正要屈身,楚明锋笑道:“叶老弟,先上一杯热茶。”
  叶志鹏懂了,命所有人都散了,鞍前马后地请他进房。
  那几个将军都是叶志鹏一手提拔的年轻将领,并未见过圣颜,因此并不知道来者是谁,却看得出来,大将军对他非常恭敬,想必是京里的大人物。更奇怪的是,大将军进房后竟然关上房门。
  “臣参见陛下。”叶志鹏跪地下拜。
  “起身。”楚明锋扶起他,自嘲道,“我已不是楚皇。”
  “在臣心中,陛下永远是陛下。”叶志鹏出身行伍,身板健壮、笔挺,脸孔方正,浓眉浓须,一脸的正气凛然,“只是……数月前,朝廷送来公函,说陛下不幸驾崩,晋王登基……今日再见陛下,臣愚钝,臣糊涂……”
  “此事说来话长,稍后与你详说。”楚明锋嘱咐道,“我的身份,切莫泄露出去,你知便可。”
  叶志鹏点头,去外面吩咐守卫上茶、上菜。
  吃饱喝足,楚明锋说起皇弟楚明轩弑兄夺位的阴谋,说起流落魏国洛阳的遭遇,却隐去了叶妩这一段。叶志鹏听完,义愤填膺地说道:“想不到晋王竟然做出弑兄夺位的大逆不道之事!陛下洪福齐天,定有回朝重掌江山的一日。”
  楚明锋道:“大将军忠勇,是我大楚国的肱骨良臣。此次来军营,正是为了此事。”
  叶志鹏立即抱拳表态:“陛下有何吩咐,臣定当全力以赴,助陛下回朝!”
  **明锋如何回朝夺位帝位呢?
  结局第五章龙种半梦半醒中,拓跋凝觉得脸上有点痒,好像有一只手抚触她的脸。舒残颚疈微微睁眼,原来天亮了。可是,她还很困,还想睡,便又闭上眼。
  忽然,她觉得床边好像坐着一个人。
  这么想着,她立时清醒,睁开双眼——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庞,是怨念了几日、日思夜想的林大哥。
  “林大哥……”她激动地支起身,紧紧抱住他,惊喜得哭了,“林大哥,你终于回来了……謇”
  “公主……”慕容烨轻拍她的背。
  “你好狠心……偷偷地跑了……”她哭着数落他,挥着拳头打他,“你去哪里了……你是不是不要我了……”
  他任她打,语声满含歉意,“再也不会了。隈”
  拓跋凝又是撒娇又是撒泼地打骂,“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……对我,我又生气又伤心,却又在公主府等你,不敢离开半步……担心你回来了找不到我……”
  他再次抱她,任她打骂、发泄,心里涌起一股怜惜。
  良久,她的情绪慢慢平复,搂着他的脖子,霸道地命令:“以后不许离开我!不许你丢下我!”
  “不会有下一次。”慕容烨温柔地为她拭泪,“我去哪里,都带着你,好不好?”
  “我死也要跟着你。”她刚睡醒,未理妆容,又哭了一场,虽然双眸有点肿,却不减秀色,倒显得娇蛮可爱。
  他一笑,“我死也要带着你。”
  拓跋凝甜甜地笑,忘记了之前的决定:待他回来,好好惩罚他。她忽然想起一事,问:“这几日你去哪里了?皇嫂回来了,为什么你到今日才回来?”
  慕容烨的鼻尖轻触她的鼻尖,“前事不提,好不好?”
  犹豫了片刻,她轻轻颔首,吻他的薄唇。
  他回吻她,温柔如风,点燃了她的念想与体内的火苗。
  她解开他的衣带,他按住她的手,低哑道:“几日未曾沐浴,我先去沐浴。”
  她羞窘得脸颊泛起桃红的粉光,“我服侍你沐浴,可好?”
  他含笑点头,她便去吩咐下人备热汤。
  午膳后,他们一道进宫。
  当叶妩看见他从殿外走来,呆了半瞬才回神。
  拓跋凝回凤飞殿取一些旧物,此时,偌大的大殿,只有他们二人。
  “林大哥,你怎么……”
  “你放心,他已抵达叶大将军的军营。”慕容烨的眼底眉梢皆是清逸的微笑。
  叶妩知道,明锋去了父亲的军营,那便是决定回金陵夺位帝位。
  他真的会夺回帝位、江山吗?他会不会杀楚明轩?
  她问:“为什么回来?”
  他的嗓音轻淡如水,“我的妻在这里,我的家在这里,我自然回来。”
  其实,他想说,你在这里,我自然回来。可是,他不想让她为难。
  “公主是好姑娘,对你一往情深,你该一心一意待她。”叶妩莞尔道,没想到,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原地,不过至少明锋不再是囚徒,已经飞回楚国,也许会变回原先那个霸气腹黑的帝王。
  “她是我的妻,我会好好待她。”慕容烨掩藏了内心的情意,淡淡地问,“拓跋泓待你如何?你不担心他……你如何保全自己?”
  “我自有法子。”她说起那三点要求,叹气道,“我无法保证拓跋泓是正人君子,尽力而为吧。”
  他深深地看她,希望楚明锋尽快成事,夺位帝位、江山,那便有可能救她回去。
  这一生,他的最爱是妩儿;这一生,他的妻子只能是拓跋凝。
  他对妩儿的付出,毫无保留;他对拓跋凝,亦竭尽为人夫君的责任。
  这日,日光明媚,碧空无云。
  册后大典如期举行。
  金殿上,满朝文武列队而站,楚国使臣奉国书颂读,接着是刘静颂读册后的圣谕。
  楚明亮站在丹墀下,看着龙座上那个魁梧、伟岸的男子,心潮澎湃。那是她的帝王、她的夫君、她的天下、她的一生,那是她的一切、一切……这一刻,终于实现了,她终于成为拓跋泓的妻、成为魏国皇后……从此以后,她和他举案齐眉、携手一生,成就一代帝后的传奇。
  热泪盈眶,她拼命忍着眼泪,不让泪水弄花了完美的妆容。
  着一袭深青翟衣,头戴九龙四凤冠,再加上端庄的妆容,她便是魏国母仪天下的皇后,万千风姿,绝世风华,谁也比不上。
  拓跋泓缓缓走来,朝她伸出手。她将手放在他掌心,站在丹墀上,与他并肩而站。
  满朝文武高呼万岁,恭贺皇后千岁。
  礼毕,楚明亮回到紫宸殿,接受外命妇、宫人觐见。
  这夜,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。
  她吩咐宫人备了丰盛的晚膳,御书房的公公却来传话,说陛下忙于政务,不回来用膳了。
  闻言,她气得咬唇。
  然后,每隔半个时辰,她就派人去御书房,问他何时回来就寝。
  寝殿布置得喜气、华美,两个深红的囍字那么亮眼,粉绸红纱垂挂,绣着并蒂莲的鲜红纱帐笼着凤榻,将会承载她的欢梦;榻上的红色鸳鸯被、鸳鸯枕用料绝佳、绣工精致,是宫中最好的绣娘绣的……然而,寝殿的一切,变得那么刺眼,好像在嘲笑她苦苦地守候。
  终于,他终于回来了,坐在桌前,微低着头,手捏着鼻梁,好似疲倦得很。
  “陛下可是乏了?不如臣妾为陛下按按。”楚明亮耐着性子装温柔。
  “不必了。”他的语声客气而疏离,“今日奏折很多,有点累。”
  “陛下饿吗?臣妾备了羹汤,陛下不如吃一些吧。”她柔声道。
  “朕不饿。”他站起身,脸容冷冷,“若你乏了,先就寝吧。”
  “陛下……”她想提醒他,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,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,他们应该圆房。
  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”刘静匆匆进来,面有急色。
  “何事?”拓跋泓问,眼中闪过一抹喜色。
  “宫人来报,叶姑娘在景安殿看望老陛下。”刘静禀奏道,“叶姑娘忽然昏厥……”
  话还未说完,拓跋泓已迈步前行,龙行虎步,未曾留下一句话。
  刘静匆匆跟上去,留下皇后一人。
  楚明亮追出去,着急地喊:“陛下……”
  然而,他的身影已经在夜色中消失,再也望不见了。
  陛下,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,你怎么可以舍我而去?怎么可以去别的女人那里……
  泪水从眼睑滑落,却是愤恨、倔强的泪水。
  叶妩,这就是你的手段?
  那么,我楚明亮不会输给你!
  赶到凌云阁,拓跋泓焦急地直入寝殿,看见林太医正坐在床边为叶妩号脉。
  她靠躺在大枕上,已经苏醒,小脸有点苍白。
  不久前,她在景安殿为老魏皇喂粥,不知怎么的,忽有一阵眩晕袭来,她就失去了知觉。
  拓跋泓见她身子有损,怒问春花、秋月:“你们怎么伺候的?”
  她们惊惧地跪地,声音颤抖,“奴婢一直尽心尽力地服侍……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……陛下饶命……陛下饶命……”
  “与她们无关,陛下不要为难她们。”叶妩劝道。
  “你身子不好,不要到处走动。”他眸色沉郁,不好直接说不要去景安殿,只好如此告诫她。
  “我没什么事,陛下不要大惊小怪。”
  林太医把完脉,站起来,面上微有喜色,拓跋泓连忙问:“妩儿怎样?”
  林太医笑道:“恭喜陛下,她有喜了。”
  有喜?!
  对于拓跋泓,这绝非喜事,而是晴天霹雳!
  对于叶妩,这绝对是喜事,因为她怀了明锋的孩子!
  拓跋泓呆呆的,刘静连忙让林太医先到大殿等候,示意春花、秋月退出寝殿。
  只是片刻,拓跋泓便回神,见她美眸盈盈、面露欣喜,眸色一分分地冷沉。
  她竟然怀了楚明锋的孩子!
  她竟然视自己于无物!
  太可恶了!
  怒火在体内叫嚣,他冷酷地盯着她,眸光阴鸷,近乎于狠毒。
  叶妩伸手轻缓地抚触小腹,这次太幸运了,竟然怀了明锋的孩子。
  如果明锋知道了,一定很开心、很激动。
  她不经意地抬眸,看见拓跋泓骇人的面目,心中一惧,暗道糟糕。
  这个阴毒狠辣的魏皇,心胸绝不会如此宽广。
  他容得下明锋的孩子吗?怎么办?
  她收敛了喜色,温柔地劝:“今日是陛下与皇后的大喜之日,陛下应该去紫宸殿。”
  “我已遵照你的意思,迎娶楚明亮为皇后。”拓跋泓坐下来,沉郁的目光直逼她的眼,“至于如何对待这个尊贵的皇后,是我的事,你管不着。”
  “既然娶了她,她就要为你们皇室开枝散叶、诞育子嗣。”叶妩早已想到会有如此结果,可是,没有其他法子,她只能这么做,才能让楚明亮美梦成真。
  “她绝不会怀上我的孩子!”他那黑曜石一般的瞳孔微微一缩,温热的鼻息却让人觉得冰冷无比,“她的终身幸福,就这么被你毁了!”
  叶妩骇然,当真是自己毁了楚明亮的终身幸福?
  这夜,拓跋泓没有去紫宸殿,也没有回昭和殿,在凌云阁的偏室将就了一夜。
  她知道,他是故意的,故意让楚明亮误会他与自己已有夫妻之实。
  楚明亮一定恨死自己了!
  翌日午时,叶妩正吃午膳,秋月欢笑着走进大殿,“夫人,陛下已下诏令,夫人的孩儿一出世,便封为齐王。”
  齐王!
  叶妩惊愕,拓跋泓想做什么?
  如此一来,朝野上下、皇宫内外都会以为她腹中的孩子是龙种,陛下才会如此看重,胎儿未足月便下诏令,将来出世便封为齐王。而“齐王”是陛下登基前的封号,可见他对这个孩子的喜欢与重视。
  如果这件事传到楚国,那么,明锋岂不是伤心欲绝?
  她明白了,拓跋泓这么做,目的便在于此。
  殿外传来宫人通禀的声音,拓跋泓来了。
  叶妩起身迎驾,他踏入大殿,亲热、疼惜地扶她坐下,“你有孕在身,不必多礼。”
  宫人退下,刘静守在殿外,等候召唤。
  “妩儿,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。”拓跋泓握着她的手,语声坚定如石,“我不会视如己出,因为,他本就是我的孩子,他的父皇,是我!”
  “陛下心胸如此广阔?”她讶异,暗自思量他这么做是出自真心、还是别有用心。
  “也许这就是爱屋及乌。”他微微牵唇,充满了自嘲的意味。
  叶妩不信他做得到,姑且看着吧。
  拓跋泓的眼中缠绕着缕缕情丝,“妩儿,你安心在凌云阁待产。我相信,一年之后,你不会离开我。”
  楚国皇宫,浓夜深寂。
  睿思殿的寝殿透出一缕昏暗的光,龙榻上坐着一人,手中捏着两三张小小的信纸。
  元月二十,魏国崇宁公主大婚,叶翾至公主府陪伴。
  魏皇册封安乐公主为皇后,次日,宫中传出消息,叶翾怀了龙种。
  楚明轩眉宇紧拧,美玉般的脸庞弥漫着痛色。
  妩儿,那是你吗?倘若真的是你,你宁可嫁给拓跋泓、也不愿嫁给我?为什么……
  你好狠心!
  近身伺候的公公徐徐走进寝殿,低声禀奏:“陛下,您派出去的人已回来。”
  “传。”楚明轩心中一震。
  公公立即出去传话,不多时,那黑衣人进了寝殿,躬身行礼。
  楚明轩森冷地问:“你传回来的消息,魏国宫中那女子当真怀了龙种?”
  黑衣人道:“卑职打探到的消息确实如此。”
  “魏皇为何不册封她?”
  “卑职不知。卑职打探过,不过宫中的人大多数也不知内情。”
  楚明轩问过从魏国回来的使臣,使臣也不知魏皇为何不册封那女子。
  他又问:“还有什么事?”
  黑衣人回道:“没有了。”
  楚明轩挥手,黑衣人退出寝殿。站在一旁的公公递上一本奏折,“陛下,这是叶大将军连夜送入京的奏折。”
  他接过来,展开一看,眉头渐锁。
  叶志鹏在奏折说,陛下登基未久,可至扬州边境犒赏驻军将士,鼓舞士气,更可提升陛下在军中的威望。
  这道奏折有点奇怪,叶志鹏为何上来这么一道奏折、让他亲去边境犒军?难道他有异心?
  楚明轩凝目望着那盏宫灯,目光寒锐,剑眉凛凛,心中已有决定。
  林太医说胎象不太稳固,因此,这些日子,御膳房的宫人每日都送来滋补的羹汤,说是陛下吩咐的,为安胎之用。
  叶妩担心这些羹汤被人做了手脚,便没有喝。
  不仅如此,拓跋泓时常过来陪她用膳,极尽温柔、体贴,将她呵护于掌心。
  朝上,半数朝臣上谏,广纳嫔御,充裕后宫,为大魏国诞育子嗣。
  他严词否决,暗指臣下意图染指后宫,将自己的人送到他的枕畔,图谋不轨。
  如此,朝臣不敢再上谏,持续多日的朝堂争辩才结束。
  拓跋泓握着她双手,深深地凝视她,“我的后宫,除了皇后,别无他人。”
  “古来帝王都是后宫三千,陛下广纳嫔御无可厚非,朝中大臣的上谏并没有错。”叶妩语重心长地劝,“不如陛下再考虑考虑?”
  “若我广纳嫔御,还有多少时辰陪你?”他面目冷冷,“再者,一旦妃嫔入了后宫,便有源源不断的是非与争斗。女人的争斗何其残酷,你能抽身事外吗?”
  “可是,身为魏国皇帝,头等大事是广延子嗣。”她明白了,他担心的是,妃嫔会嫉妒她所得的恩宠,更会危及她的性命。
  “我娘亲被妃嫔所害,我不会让所爱的人重蹈覆辙。”拓跋泓坚决得说一不二,“再者,后宫三千,从来不是我的意愿;我只愿与所爱之人执手一世、白首偕老。”
  看着他情深刻骨的神色,叶妩没有再劝。
  没想到,他竟也是“弱水三千,只取一瓢”的人。
  然而,她的心,只为明锋而活。
  三月芳菲,春光明媚。
  洛阳的三月开始转暖,御花园花红柳绿,春景怡人。
  这日,日光斑斓,御花园的上空万丈光芒,瑰丽如琉璃世界。春花、秋月陪着叶妩逛园子,穿花拂柳,拢了一袖的花香。
  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凉亭,她们打算去那歇歇,却看见半空中有一只美人鸢,徐徐飘飞。
  叶妩抬头望着,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飞出这座皇宫。
  原先,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人,无牵无挂,来去自由;而今,腹中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,她必须顾着腹中的孩子,必须思前想后。待生下孩子,她还要设法带着孩子离开。
  多了一个小人,便多了一分危险、一分顾忌。
  可是,这是明锋的孩子,无论如何,她必须竭尽全力保护孩子。
  “夫人,皇后来了。”春花、秋月提醒道,然后福身行礼,“奴婢参见皇后。”
  叶妩站定,楚明亮轻快地走来,身后是两个近身侍婢、两个公公。
  如今的魏国皇后,已非昔日的楚国安乐公主可比。她着一袭紫红宫装,后裾曳地,华美高贵;高髻上插着金步摇与金凤钗,随着步履的行进而颤动,金芒闪烁,在日光的照耀下灿灿灼目。
  她的下颌微微扬起,黛眉微挑,冷冷地睨着叶妩,气势十足。
  叶妩淡淡一礼,做足了礼数,“参见皇后。”
  “本宫听闻,古往今来的妃嫔,一旦怀了龙种,便喜欢在御花园闲逛,炫耀恩宠。”楚明亮对身边的宫人说,冷嘲热讽。
  “奴婢听闻过。”一个侍婢道。
  “奴婢还听闻,喜欢炫耀的妃嫔,往往意外滑胎……”另一个侍婢道。
  “住嘴!”楚明亮低斥,接着抿唇笑道,“小心祸从口出。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,万一她真的滑胎了,你就该死无葬身之地了。”
  “是,奴婢多嘴。”那侍婢低头道。
  叶妩伤心不已,想解开她的心结,“皇后,今日春光明媚,不如到亭子那边坐坐?”
  楚明亮恍若未闻,对身边的侍婢道:“昨日本宫吩咐你们的事,办好了吗?”
  侍婢回道:“皇后吩咐奴婢到御膳房拿的食材,已经放在小膳房了。”
  楚明亮抹了胭脂红的脸上笑影深深,“本宫要亲自为陛下做滋补的羹汤,回去吧。”
  叶妩站定不动,看着她从身边冷傲地走过,一股冷风扑面而来,那么冷涩。
  春花、秋月朝她们做鬼脸,叶妩看着她窈窕的背影,想着再找机会对她解释吧。
  叶妩迈步往前走,却好像踩到了类似滚珠的东西,脚底一滑,滑了出去,重重地摔倒在地。
  两个侍婢听到她一声凄厉的尖叫,花容失色地奔过来,想扶起她,却发现——**咳咳,妩儿与明锋的第三个孩子保得住吗?
  结局第六章一生无子好疼!
  小腹好疼!
  叶妩不敢动弹,下面似有一股热流涌出……
  春花、秋月震惊极了,惊惶地喊人。舒残颚疈
  ———謇—
  孩子……孩子……孩子……不要走……不要走……
  很痛,很累……无助扯着她的心,绝望笼罩了她……不,她要坚持住……要留住孩子……这是明锋的孩子,她一定要留住……
  只有一个念头,留住孩子…郾…
  染了鲜血的床榻、被褥,包容着叶妩的孤独无依。她不安地动着,眉心紧蹙,好似痛楚正折磨着她……她并不清醒,喃喃地说着什么,伸手想抓住什么,却抓不到想要的。
  明锋,明锋,帮帮我,留住孩子……
  拓跋泓坐在床头,看着她饱受痛楚的模样,听着她口口声声叫着“明锋”,心中虽有怒火,却被她脆弱的样子浇灭。
  妩儿,再忍一忍,会好起来的。
  林太医背对着床榻,指导两个医女为她诊治,春花、秋月在一旁打下手。
  叶妩的小脸被汗水打湿,双眸微闭,头转来转去,神智不清,痛的历程好似永无止境。
  拓跋泓不忍她继续受此折磨,“究竟还要多久?”
  “陛下,急不得。”林太医道,“不如陛下到大殿等候……”
  “朕不会走。”拓跋泓不容反驳道。
  宫女端进来一碗汤药,林太医立即道:“快,让她服下汤药。”
  春花接过那碗黑乎乎的汤药,拓跋泓抱起叶妩,微掐她的嘴,再将汤药灌进去。然后,他放她下来,让她躺好。
  过了半晌,叶妩安静了些,医女为她更衣,他转过身,与林太医并肩而站,问:“妩儿那一摔,以致滑胎?”
  “确实如此。”林太医叹气,“陛下,夫人还年轻,还会有孕。”
  “好好调理她的身子。”拓跋泓目光精锐,往外走去。
  楚明亮在大殿等候,当听到宫人说叶妩滑胎,她的心终于落地。
  叶妩,我说过,我不会输给你。
  拓跋泓坐下来,她斟茶递给他,他一饮而尽,“刘静。”
  刘静走上前,将宫人所说的事发经过,如实向陛下禀奏。
  闻言,楚明亮并无惊慌之色,面色不改,“雪儿的碧玉手链突然断了,与臣妾无关,陛下明察。”
  叫雪儿的侍婢跪在地上,略有慌色,“陛下,奴婢也不知碧玉手链为何突然断了,不知夫人会踩到碧玉珠子,奴婢该死,但奴婢不是有意的,陛下恕罪。”
  “拖出去,杖毙!”拓跋泓嗓音冷沉,好似下一个无关紧要的命令。
  “陛下饶命……皇后,救救奴婢……”雪儿真的慌了,涕泪交加地恳求皇后为自己求情。
  “你害死皇嗣,本宫也救不了你。”楚明亮冷冷道,“放心,本宫会求陛下赦免你的家人。”
  “皇后……救救奴婢……”雪儿凄惶地哭求,忽然面色微变,“陛下,那条碧玉手链不是奴婢的,是皇后赏给奴婢的。皇后还吩咐奴婢,在适当的时候扯断手链,让夫人踩到玉珠,便会滑胎……”
  “贱婢!本宫何时赏你碧玉手链?何时吩咐你这么做?”楚明亮义正词严地斥道,“陛下,这贱婢胡说八道,臣妾没有做过。”
  “陛下,那碧玉手链价值不菲,奴婢怎会有那样的手链?再者,奴婢与夫人无冤无仇,为何谋害夫人的孩子?”雪儿哭着争辩,“是皇后吩咐奴婢扯断手链,让夫人滑胎。若非如此,奴婢怎有胆子谋害皇嗣……陛下明察……”
  “啪”的一声,楚明亮气得发抖,打了她一巴掌,“血口喷人!拉出去,杖毙!”
  陛下没有表态,谁敢妄动?
  拓跋泓慢慢站起身,眸色冷酷。
  她看着他,心慌意乱,被他眼中阴鸷的戾气吓到。
  他迅疾扬掌,又重又狠地打了她一巴掌。
  楚明亮捂着脸,鲜血染了嘴角,秀眸盈盈,泪光闪闪,愤恨与幽怨埋在眼底、心中。
  “朕不想再看见你!滚!”他厉声道。
  她倔犟地看他,敛尽泪水,深深呼吸,慢慢转身,高昂着头,一步步走出大殿,一步步走出凌云阁。
  拓跋泓看着她高傲、僵硬的肩背,眼中的戾气慢慢消散,似有一丝笑意浮现眼梢。
  醒来时,叶妩听春花、秋月说,孩子没了,心神大恸,又晕了过去。
  再次醒来,她看见拓跋泓和林太医都在,便拽住林太医的衣袖,惶急地问:“林大人,我的孩子真的没了?”
  他颔首,“夫人节哀。日后还能怀上皇嗣,莫担心。”
  泪水夺眶而出,簌簌掉落,她伤心欲绝地哭:明锋,对不起,我保护不了我们的孩子……
  林太医退出寝殿,拓跋泓坐近一些,握着她冷凉的手,“妩儿,伤心亦无补于事。或许这是天意,或许那孩子与你我无缘,日后还能怀上孩子……”
  她痛哭出声,那怎么一样?那是明锋的孩子,怎么一样?
  “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。”他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,“事已至此,伤心无益。倘若……楚明锋听闻你失去了孩子,也不希望你这般伤心、自苦,是不是?”
  “妩儿,我知道你责怪自己没保护好楚明锋的孩子,可是,你尽力了,你也没想到皇后会被妒忌之心蒙蔽了眼。”他苦苦地劝,“不要自责,好不好?”
  “皇后?”叶妩诧异。
  “此事……与皇后有关。”拓跋泓做出一副不太愿意说的表情,“我审问了她们,皇后把一条碧玉手链赏给雪儿,吩咐雪儿在适当的时候扯断手链。如此,你就会不小心踩到玉珠,摔倒滑胎。皇后害死你的孩子,若你想讨回公道,我自当……”
  她缓缓摇头。
  原来是楚明亮。
  说到底,是她自己疏忽大意,是她自己害死孩子。如果她早点对楚明亮解释清楚,楚明亮就不会因为妒忌而起了谋害之心。
  不是楚明亮的错,是她的错。
  拓跋泓见她呆呆愣愣,不知她在想什么,担心地唤了两声。
  叶妩疲倦地阖目,“我想歇着,陛下去忙吧。”
  他让她好好歇着,说晚些时候再来看她,便离开了。
  宽敞的寝殿,她神色呆滞,目光空洞,泪水无声滑落。
  慕容烨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便是这一幕。泪水染湿了她苍白的脸,丧子之痛使得她一夜之间憔悴了很多。
  她的目光慢慢转到他脸上,他坐在床边,拿过她的手,轻轻地拍着,无声地安慰她。
  她扑过来,伏在他肩头,痛哭出声。
  他任她哭、任她悲伤,只要痛痛快快哭一场,心里的苦与痛就能减轻一分。
  “是我害死了孩子……是我……”她含混不清地说,呜呜地哭。
  “不是你,或许是天意。”慕容烨沉痛道,此时,所有的安慰都无济于事。
  “如果我早点对楚明亮解释清楚,她就不会误以为我腹中的孩子是拓跋泓的,就不会……”
  他明白了,是楚明亮被妒忌烧了心,起了歹心,害死了妩儿的孩子。
  叶妩放声大哭,将心中的痛哭出来……
  楚明轩没有去扬州边境犒军,而是召叶大将军回京述职。
  叶志鹏也有两三年没有回京了,是该让他回京一趟,否则,恐生异心。
  由于他掌五十万兵权,是楚国独一无二的镇国大将,朝廷必须给他颜面,以示陛下对他的重视与嘉许。
  因此,楚明轩决定,躬身至朝阳门迎接。
  三月的金陵已经春风暖熏,翠莺鸣高柳,花红绕碧水。
  这日,万里无云,碧空如洗,春光将整个金陵城镶嵌得犹如一颗熠熠闪光的琉璃珠。
  楚明轩亲率满朝文武站在朝阳门前恭候,全城百姓不是围在外围,就是围在必经之道,一睹叶大将军的风采。
  忽有一骑自远处策马而来,以迅疾之势掠至朝阳门。那人跃下马,跪在御前,“禀奏陛下,叶大将军已入城。”
  楚明轩颔首一笑。
  “陛下,叶大将军率精兵三千入城。”
  满朝文武骇然,窃窃私语。楚明轩面色剧变,眸色暗沉。
  带精兵三千入城,叶志鹏是何意思?
  “陛下,不如速速派人去传陛下旨意,只许带三百精兵入城。”一老臣道。
  “罢了,叶将军初次回京见朕,朕理当胸襟广阔。”楚明轩朗声道。
  不多时,满朝文武听见了那整齐、响亮的铁蹄声,自远而近。
  接着,他们望见,两列铠甲士兵策马行来,领头者便是叶志鹏。
  大将军身穿铠甲,头戴红缨头盔,腰悬宝刀,气势凛凛,好似不可一世。那铠甲与日光相映,折射出刺厉的光芒;那黝黑的脸膛毫无暖色,沉淀着多年沙场征战的铁血与冷酷。
  生活在繁华京师的百姓没见过铁与血、冷酷与无情,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沙场征战的气息,心生敬仰与畏惧。
  楚明轩望着那些经历过铁血洗礼的精兵强将,心无端地一颤。
  叶志鹏率三千精兵行到朝阳门前一百步处,下马,徒步上前。
  他的身后,跟着一个亲兵。
  “大将军,朕总算盼到了。”楚明轩含笑道,举起双臂以示欢迎。
  “臣参见陛下。”叶志鹏单膝下跪,动作利落,语声沉重,是武将独有的做派。
  “大将军快快平身。”楚明轩上前相扶。
  “谢陛下。”叶志鹏站起身。
  “大将军镇守边境,劳苦功高,功勋卓著,是大楚国的镇国栋梁。今晚,朕设宴为大将军接风洗尘。”楚明轩沉朗道。
  那长了繁密络腮胡的亲兵望着他,眸光如刀如剑。
  金陵,我回来了!
  楚明轩,我回来了!
  魏国,紫宸殿。
  楚明亮站在后苑,望着苑中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、海棠怔怔出神。
  自从那日被拓跋泓打了一巴掌,她就没有外出过,郁郁寡欢,日渐憔悴。
  她不明白,为什么他那么爱叶妩?为什么他为了叶妩而打自己?她是金枝玉叶,就比不上早为人妇的叶妩吗?她真的不明白。
  慕容烨站在廊下已有一些时候,见她神色寡淡、不时地低咳两声,到底心生怜悯。
  她深深爱着的人,深深爱着别的女子,她怎能不痛?怎能不恨?
  他走过去,雪白广袂拂动如水,“皇后。”
  楚明亮缓缓转身,眼见是他,略有诧异。
  “皇后染了风寒?传太医瞧过吗?”
  “瞧过了,服了汤药也不见好。”她冰冷以对,知道他与叶妩交情非浅,便将他视作敌人。
  “风寒可医,心病则药石无灵。”慕容烨淡淡地笑,“皇后可曾后悔?”
  “本宫为什么后悔?”天已转暖,她却还披着紫红斗篷,可见她的冷是从心底透出来的。这紫红斗篷的浓艳色泽衬得她的面色愈发灰败,衬得她的眼眸愈发无神,衬得她的双唇白如冷霜,像是一个行将就木之人。
  “再怎么说,妩儿终究是你皇嫂。”
  “皇嫂?”楚明亮好像听了一个无稽的玩笑,又好笑又气愤,“她当本宫是小姑吗?她明明知道本宫喜欢陛下,为何跟本宫抢?”
  慕容烨轻淡道:“她对楚明锋的心,从未变过。”
  这一切,只不过是误会,却重重地伤了两个好女子。
  他上前两步,怜悯地看她,“你可知,她腹中的孩子,不是陛下的孩子,是你皇兄的孩子。”
  她震惊地呆了,半晌才回神,无法相信这个不可能的真相,“皇兄的孩子?可是,皇兄早已驾崩……怎会……”
  他眉宇微凝,语声轻如烟,“这当中的事,一言难尽。我只能说,楚明锋没有死,如今已脱离拓跋泓的掌控,回到楚国。而妩儿留在宫中,便是为了救他。”
  这个真相仿如一记重拳击中心口,楚明亮后退两步,五脏六腑翻涌不息。
  天啊,她害死了皇兄的孩子……皇兄没有死……
  怎么会这样?
  “妩儿没有怪你,只怪自己不早点跟你解释清楚。”慕容烨悲天悯人地叹气,“她竭力保住你皇兄的孩子,却没想到……”
  “本宫以为她移情陛下,以为她与本宫抢……以为那是陛下的孩子……”楚明亮悲声哭道,嗓音沙哑,双眸蓄满了热泪。
  “也许,这是天意。”他想来想去,只能怨怪上苍弄人。
  楚明亮在凌云阁外徘徊了许久,才鼓起勇气进去。
  宫人看见皇后驾到,纷纷行礼。她说来看看夫人,宫人警惕地说夫人刚睡着,不便打扰。
  如此,她说在外面等会儿,让宫人退下。
  趁宫人不注意,她悄悄来到窗台,向殿内望去。叶妩躺在床榻上,睡着了,那小脸苍白得很,是失血过多所致。
  望了片刻,楚明亮心中悲痛,痛得屈身蹲下来,泪珠落地。
  叶妩腹中的孩子是皇兄的骨血,是楚国楚氏的血脉,她身为楚国公主,竟然害死自己的侄子。
  皇嫂,对不起,我错了……我对不起你,更对不起皇兄……
  难过了一阵,她听见殿里有声响,便凝神细听。
  原来是拓跋泓和林太医。
  “陛下,方才微臣为夫人把脉,发现……”林太医语声沉重。
  “发现什么?”拓跋泓见他面色有异,大为紧张。
  “从夫人的脉象看,夫人不止滑胎过一次,而此次滑胎,伤了身子,尤其伤了宫体,只怕……”
  “只怕什么?快说!”拓跋泓催促道。
  “只怕很难再受孕。”林太医道,“夫人的宫体受损,只怕……一生无子。”
  拓跋泓震惊,目瞪口呆。
  蹲在窗外的楚明亮听得一清二楚,怎么会这样?是她害得叶妩一生无子?怎么会这样?
  他的咽喉好似被人扼住,透不过气,无法相信一次滑胎竟弄得再也无法生育,“如此严重?好好调理身子,也很难受孕?”
  林太医回道:“据微臣行医数十年的医术,夫人受孕的机会微乎其微。陛下可派人到民间广寻名医为夫人诊治,或许有擅医妇人的神医也说不定。”
  拓跋泓悲痛地点头,“那你便为妩儿调理好身子吧。”
  楚明亮捂着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下来……半晌,她麻木地站起身,神思恍惚地回紫宸殿……
  林太医退下,拓跋泓坐在床边,看着熟睡的妩儿,悲从中来。
  滑胎而已,竟然变成一生无子……老天爷,为什么这么捉弄我?
  他只不过不想看着楚明锋的孩子出世,不想楚明锋的孩子妨碍他和妩儿,只不过假借楚明亮的手除去那孩子,却没想到,会是如此悲痛的结果。
  一行清泪从眼睑滑落,他仰天质问,老天爷,你是不是在惩罚我?是不是……
  楚国,皇宫,延庆殿。
  大殿灯火辉煌,明影辉彩,如同白昼。宫宴上丝竹缭绕、舞袖翩翩,舞伎跳着柔美的舞,朝中文武一边赏舞一边饮酒交谈,觥筹交错。
  右列首席便是叶志鹏,可见陛下对他的器重。
  不少朝臣纷纷前来向他敬酒,说尽恭维、称赞的话,他已然饮了不少,却似无醉意。
 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亲卫,其中一人魁梧、孔武,眉毛粗浓,下巴蓄着络腮胡,左脸有一道浅浅的伤疤。
  只要仔细瞧瞧,就会瞧出这亲卫的真面目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志鹏身上,没注意到这个亲卫的特别之处,包括楚明轩。
  这个亲卫便是楚明锋。
  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楚明轩,如刀似剑。
  楚明轩身着明黄色龙袍,玉面俊美,略略含笑,眼底眉梢流露出三分帝王之气。他饮酒不多,甚为节制,时而与臣下同饮,时而赏舞。
  舞伎跳完一支舞,徐徐退下,叶志鹏站起身,语声粗重,“陛下登基之时,臣没能回京恭贺陛下,今夜便以此杯薄酒敬陛下。”
  “好。”楚明轩高举纯金酒樽,大声道,“大将军战功赫赫,为大楚国驻守边境多年,令魏国、秦国虎狼之师不敢来犯,如此匡扶社稷的功勋,谁能比肩?来,朕与大将军饮一杯!”
  “陛下过誉,敬陛下!”叶志鹏举起酒樽,一饮而尽,无比豪爽。
  饮毕,他并不落座,继续道:“臣有一事不明,还请陛下为臣解惑。”
  楚明轩摆手,“大将军请讲。”
  叶志鹏道:“去年,臣收到朝廷发来的公函,谓先皇不幸遇难、驾崩。虽然陛下登基多月,但臣想知道,先皇如何遇难、如何驾崩。”
  **大将军为毛问这件事?明锋如何夺回帝位?月初啦,宝贝们有票就砸来哟,不要藏着哦,求票~~呜呜~~结局第七章我不放手“大将军,此宴乃陛下为你接风洗尘所设,不说前事,只谈今事。舒骺豞匫”一老臣道,“饮酒!”
  “陛下,臣愚钝,臣想知道先皇如何驾崩。”叶志鹏并不罢休,“还请陛下告知臣。”
  楚明轩心中有气,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,但见他心意坚决,只好道:“先皇所住的澄心殿意外走水,烧死了几个宫人,当时,先皇正在寝殿午憩,便丧生于这场大火。”
  叶志鹏虎目生威,道:“原来如此。不过,臣听闻,澄心殿走水并非意外,而是有人纵火,图谋不轨。”
  群臣变色,窃窃私语謇。
  楚明轩面色剧沉,沉声问道:“大将军从何处听来?”
  “从何处听来,无关紧要,紧要的是,当时陛下为何不彻查?”
  “朕自然彻查过,不过没查到什么,澄心殿走水的确是意外。哿”
  “是吗?”叶志鹏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凛然的正气,“那么,臣远在边境,为何听闻澄心殿走水不是意外,而是人为?”
  一大臣愤愤道:“大将军这么说是何意思?责怪陛下彻查不力,还是什么?陛下器重你,将你奉若上宾,你为人臣子,就该有臣子的样子,而不是就那些无关紧要的前事责问陛下!”
  接着有几个朝臣附和,纷纷怒斥叶大将军拥兵自重、嚣张跋扈、以下犯上。
  楚明轩摆手阻止众人争执,好似并不在意叶大将军的责问,“大将军心存疑惑,自然要问个明白。今晚是酒宴,就不谈这些事了。不如这样吧,明日你到御书房,朕详细与你说。”
  “陛下,臣并非以下犯上,只是想问清楚。”叶志鹏誓不罢休的样子不是胡搅蛮缠,而是正义所在,“事无不可对人言,陛下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解了臣的疑惑。”
  “那大将军还有何疑惑?”楚明轩忍着怒火,断定他今夜故意找茬。
  “敢问陛下,先皇是否真的驾崩?是否真的已不再人世?”
  “满朝文武皆可见证。”楚明轩心尖一跳,他为何这样问?
  叶志鹏方正的黝黑脸孔紧紧绷着,虎目流露出一股沙场上将帅的霸气,“臣在回京途中,遇到一个与先皇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。”
  群臣再次变色,与先皇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?怎么可能?
  楚明轩亦神色大变,双手微颤,不由得心想,难道他遇到的人是皇兄?
  叶志鹏道:“陛下,虽然臣并没有与先皇朝夕相对,但臣绝不会将旁人认作先皇。于是,臣将那人带回金陵,让陛下与满朝文武见一见。”
  有人问:“那人现下何处?”
  楚明轩心惊胆战,皇兄回来了?真的是皇兄?
  不必怕……纵然皇兄回来,他也不必怕……他已是楚国皇帝,朝野归心,纵然皇兄有意夺回帝位,满朝文武也不容许!
  满朝文武忽然都注意到那个络腮胡男子,所有目光都转向他,楚明轩也看向他,心慌慌的。
  楚明锋撕了络腮胡、浓黑得夸张的眉毛和脸上的假伤疤,变回了原先的模样,往前数步,让所有人看看,昔日的楚皇活生生地站在大殿之上。
  群臣惊呼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  楚明轩惊得瞠目结舌,绷紧的身躯顿时松懈,颓软下来。
  此人果真与皇兄长得一模一样。
  他真的是皇兄?
  楚明锋冰寒的目光扫向群臣,扫向当今楚皇,“皇弟,别来无恙。没想到朕还活着吧。”
  嗓音、语气、语调一模一样,这还有假吗?
  此时此刻,楚明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了,震惊,不可思议,有点怕……
  “澄心殿走水是不是意外,真相如何,还请陛下道出,让满朝文武清楚个中内情。”叶志鹏恭敬地对楚明锋说道。
  “皇弟本无夺位的野心,却因一个女子起了弑兄夺位的歹心。”楚明锋眼中那抹深黑宛如一簇黑色的火焰,直欲燃烧所有人,“皇弟筹谋多时,在万事俱备之际,趁朕在寝殿歇息,纵火烧死朕。沈昭心怀悲悯,暗中救出朕,将朕送到扬州,阻止朕回京。不几日,皇弟终于知道朕没有死,便派人追杀朕。朕与那些黑衣人交手多次,身上多处受伤。上苍怜悯,朕命不该绝,流落魏国,所幸得贵人相助,得以回到楚国,遇到大将军。”
  满朝文武听了这番话,将信将疑,低声交谈。
  楚明锋冷冽的目光扫过群臣的脸,似是他的手掌掴他们的脸,“皇弟知道沈昭暗中救了朕,一怒之下,杀了沈昭。”
  群臣哗然。
  “他不是先皇!他乔装的功夫当真厉害,诸位爱卿莫被他骗了。”楚明轩猛地回神,站起身,俊眸睁大,厉声道,“皇兄驾崩多月,怎么可能还在世?他只是酷似先皇,便来冒认先皇,危害我大楚国。”
  “皇弟,你十岁那年,朕十八岁。”楚明锋直视他,目光如箭,射入他的脑门,“母后赏给朕一柄白玉簪,你很喜欢,求母后赏给你。母后念在你年幼,便让朕把白玉簪让给你。朕没有异议,把白玉簪让给你,可是,你戴了两日便将白玉簪丢在地上。”
  楚明轩后退一步,惊震的神色已告诉群臣,此人真的是去年“驾崩”的先皇,楚明锋。
  楚明锋走过去,揪住他的龙袍衣襟,黑眸怒睁,“你敢做,还不敢认吗?你敢烧死朕,却不敢认,你是楚氏子孙吗?”
  文武大臣心惊胆战,担心他对如今的陛下下手。
  “纵然陛下做过这些事,然事已至此,又能如何?如今陛下是楚国皇帝,不好更改……”一老臣道。
  “为何不好更改?”叶志鹏怒道,“此次叶某回京,便是拨乱反正,陛下已回朝,理该重掌我大楚国江山社稷!晋王心术不正,弑兄夺位,大逆不道,人神共愤,该依律惩处。”
  又有老臣道:“陛下掌国,勤政爱民,是仁厚明君,不似先皇滥杀无辜、满手血腥。臣等只奉陛下为楚国皇帝。”
  半数大臣附和,只认楚明轩为陛下。
  楚明轩推开皇兄,呼出一口恶气,眸光凌厉,“无凭无据,凭什么说朕弑兄夺位?皇兄,你恋栈权位,不惜诬陷朕。可是,诸位爱卿的眼睛是雪亮的,他们知道谁忠谁奸。”
  楚明锋寒凛一笑,“既是如此,朕便不客气!”
  叶志鹏对那些拥护楚明轩的大臣道:“叶某的部属已擒住你们的妻儿,若你们坚持助纣为虐,你们的妻儿便身首异处!叶某的精兵已包围延庆殿,殿中所有人休想逃出去!”
  话音方落,殿外便传来金戈之声、惨叫声。
  片刻后,数十个黑衣人闯入大殿,宝刀相向,刀锋逼人,银芒闪闪。
  所有朝臣不敢妄动,慌张,害怕,着急。
  “宫里有数千禁军,容不得你们胡来!”一武将道。
  “叶某的两万精兵驻守城外,只要叶某发出烟弹,他们便会大举攻城!”叶志鹏道。
  闻言,群臣骇然,没想到叶大将军为了帮楚明锋夺回帝位,不惜大动干戈。
  金陵城的守军和宫里的禁军比叶志鹏麾下的两万精兵多,作战力却远远不如驻守边境多年、骁勇善战的战场精兵。
  楚明锋面如寒铁,眸光似刀锋,“皇弟,今日你若坚持与朕拼个你死我活,满朝文武的妻儿便因你而丧命,宫中便会血流成河,金陵城便会尸骨如山!”
  楚明轩面如死灰,仿佛再无力气争了。
  大势已去,还能怎样垂死挣扎?
  “你——”楚明轩目眦欲裂,眼中戾气滚滚。
  “王爷素来仁厚,无数人的性命,便在你一念之间。”叶志鹏道。
  楚明轩俊眸晶亮,蓄满了悲屈的泪水……
  上苍让他轻而易举地夺得了帝位、江山,却让他得不到心爱的女子,又让他轻而易举地失去了已经得到的帝位、江山……老天爷,你在玩我吗?
  罢了罢了,既然得到了帝位、江山也得不到妩儿,那所有的权势、富贵皆可抛却。
  他屈身拜服,“臣弟,愿禅位,只求皇兄饶过所有人。”
  群臣震动,想不到陛下轻易地放弃了帝位。
  陛下太儿戏了。
  “晋王大逆不道、心术不正,朕念其诚心悔改,即日起关押地牢,无朕口谕,任何人不得探视!”楚明锋语声冷厉。
  “谢皇兄饶臣弟不死。”楚明轩心灰意冷道。
  “押下!”
  当即,两个侍卫进殿,押着晋王离开了延庆殿。
  兔死狐悲,群臣看着陛下变成阶下囚,唏嘘之后开始担心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  楚明锋目光冷酷,睥睨众臣,“尔等忠于朝廷、一心一意辅佐朕,朕既往不咎,但若往后有丝毫异心,朕绝不轻饶!”
  群臣齐声道:“谢陛下隆恩!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  叶志鹏满意地点头,陛下没有杀任何一人,此次夺回帝位没有血溅当场,是他心中期盼的。
  倘若手足相残、宫变内乱,他便是助纣为虐。
  这夜,楚明锋歇在睿思殿。
  翌日一早,宫人服侍他起身。再度穿上那袭象征着权势的明黄色龙袍,他感慨万千。
  短短数月,失去帝位、江山,流落魏国,成为囚徒,如今又得到帝位、江山,如此变故,当真精彩、传奇。
  妩儿,快了,很快就能接你回来,我们就能厮守终身。
  朝上,还是那些熟悉的老面孔,有事启奏,无事闲聊。昨晚仍然拥护楚明轩的老臣,亦无可奈何,安分守己才能保住自身与家人。
  放眼金殿,楚明锋忽然觉得失落。
  这里,少了一个人,一个曾经倚重、如今思念的臣子。
  沈昭。
  想不到绝顶聪明的沈昭,会死在楚明轩手中。
  下朝后来到御书房,他更换了近身伺候的宫人,挑了几个看得顺眼的宫人。
  临近午时,叶志鹏求见。
  楚明锋离开御案,上前迎接。
  叶志鹏并不自恃昨晚的大功而失了分寸,依然毕恭毕敬地行礼,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  “大将军免礼。”楚明锋亲自扶起他,吩咐宫人上茶。
  “陛下,眼下大局已定,想必晋王和那帮老臣不会动歪心思。”
  “但愿如此。”
  “过两日,臣便离京回扬州。”叶志鹏浓黑的眉宇之间似有遗憾。
  “大将军难得回京一次,不如多留两日,陪陪家人。”楚明锋笑道。
  “谢陛下隆恩。”叶志鹏好像有点难以启齿,“陛下,昨晚内子提起妩儿……”
  终究提到了妩儿,楚明锋目光一暗,“朕视妩儿为妻,大将军放心,朕会好好待她。不过,现今她不在楚国。”
  叶志鹏大惊,“妩儿在何处?”
  楚明锋黑眸微睁,语声坚决如铁,“大将军放心,朕自当竭尽全力接回妩儿!”
  如此,叶志鹏不再多问。因为,他相信陛下。
  楚明锋想起一事,“大将军有一亲卫名为莫七,朕见他武艺高超、轻功了得,大将军可否割爱?”
  叶志鹏豪爽地笑,“陛下看中莫七,是他的造化。”
  不多时,一个昂藏七尺、面无表情、三十来岁的汉子踏入大殿,恭敬地行礼。
  “莫七,陛下赏识你,许以重任,还不快快谢恩?”叶志鹏笑道。
  “卑职谢陛下隆恩。”莫七抬起头,直视天颜,“陛下恩典,卑职不敢不受,不过卑职丑话说在前头,卑职不喜约束,不喜宫中的繁文缛节,卑职想饮酒就饮酒,想睡觉就睡觉,脾性古怪,任性妄为,只怕陛下受不了卑职的臭脾气。”
  “莫七,御前岂容你放肆!”叶志鹏喝斥。
  “无妨。”楚明锋摆手,“有真材实料之人,一般都有古怪的脾气。不如这样,朕与你较量一番,看看你的武艺修为究竟有多厉害。”
  “点到即止,不可伤了龙体。”叶志鹏嘱咐莫七。
  楚明锋和莫七静静地站着,静静地对视,不拉姿势,双手却暗自运力。
  慢慢的,他们的眼中皆掠起杀气。
  陡然,莫七出招,迅疾地冲过去,却不知他将会攻向“敌人”的什么部位。楚明锋仍然站定,不闪不避,气定神闲。
  叶志鹏胆战心惊,就在拳头击中身躯之际,陛下倏地出招,击向莫七的命门……
  二人你来我往,以快打快,掌影如魅影,看都看不清。
  叶志鹏没想到陛下的武艺这么高,若是去闯荡江湖,必定是江湖高手。
  这二人的招式怎么这么像?可是又有点不一样,怎么回事?
  陛下的路数较为沉稳,莫七的招式较为奇绝,武艺修为却难分伯仲。
  一百招之后,莫七锁住“敌人”的咽喉,楚明锋击中他的心口,就此定住。
  叶志鹏看得过瘾,哈哈大笑,“莫七,你在军中自诩武艺第一,这回遇到高手了吧。”
  莫七撤手,抱拳微喘道:“陛下武艺高超、精奇,卑职佩服。”
  “难得你也有佩服人的时候。”
  “大将军有所不知,朕与他师承同门。”楚明锋有些气喘。
  “当真?”叶志鹏惊奇地问。
  “陛下理应是卑职的师兄。”莫七敬服道,“日后陛下有何差遣,卑职定当赴汤蹈火。”
  “宫中禁军缺了一个统领,朕给你一个机会,你能否胜任?”楚明锋笑问。
  “卑职竭尽全力。”莫七道。
  “禁军统领位高权重,有人在禁军里混了几年也混不到统领一职,你小子务必尽忠职守,竭力为陛下办事。日后若有行差踏错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叶志鹏教导道。
  “卑职铭记。”莫七道。
  叶志鹏退出御书房后,楚明锋交代莫七一个秘密任务,“你暗中寻访武艺高超的人,能人异士也可,越多越好。记住,务必秘密行事。”
  魏国,御花园。
  静养了半月,叶妩已经好全了,却整日闷在寝殿,愁眉不展,郁郁寡欢。
  这日,春花、秋月劝了半个时辰,才说动了她,拉着她到御花园赏花、散心。
  看着那些开得娇艳的花,看着那些翩翩飞舞的蝴蝶,她亦难展欢颜。春花、秋月知道,夫人还忘不了丧子之痛。
  这半个月,陛下千方百计地哄她开心,或华美或清雅的衫裙、奇珍异宝放在她的面前,街上有趣的玩意儿摆在她面前,她从来都不笑一笑。
  看着夫人终日孤郁,她们也整日叹气,无可奈何。
  叶妩站在碧池池畔,看着几尾金鲤鱼在湖中游来游去,不由得感叹,这片不大的水域,却是它们自由游弋的天地。
  而自己呢?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?
  不知楚明锋怎样了,是否已回金陵?
  忽然,她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,转过头,但见慕容烨站在自己身边,春花、秋月站在远处。
  “林大哥。”她继续看金鲤鱼游来游去,“公主怀孕了,你怎么不多多陪她?”
  “我担心你。”
  “有什么好担心的。”
  “妩儿,我知道你心里苦,可是,若你这般自苦,于身子无益。”慕容烨语重心长地说道。
  “陛下让你来当说客?”叶妩冷冷地问。
  “是又如何?我也不想你这样憔悴下去。”他扳过她的身,语气略重,“你看看你,气色这么差,你究竟想怎样?”
  她轻淡道:“我不想怎样……”
  他又怒又急,“假若楚明锋看见你这样,也会生气,也会骂你。”
  她微牵唇角,“反正他看不到。”
  慕容烨激动道:“你可知,他已夺回帝位,已是楚国皇帝。”
  叶妩愣了须臾,惊喜地笑起来,“当真?”
  他颔首,“相信再过不久,他会设法营救你。如若你再沉湎于丧子之痛,将如何面对他?难道你想让他看见这副憔悴的模样吗?”
  她暗淡苍白的小脸突然焕发生机,灰暗的眼眸清亮了几分,“我知道怎么做了。”
  慕容烨松了一口气,不枉拓跋泓一番苦心。
  半个多时辰前,拓跋泓传他去御书房,对他说,半个月前,楚明锋夺回帝位,重掌楚国。
  然后,拓跋泓要他将这个消息告诉妩儿,因为,听了这个消息,妩儿不会再郁郁寡欢。
  此时,站在拓跋泓就站在不远处,繁茂的碧树遮挡了他的身子。
  望着她开心的笑颜,他松了一口气,却好似有一枚细细的银针刺入心口,细密、尖锐的疼令人难以承受。
  朝中大臣数次提起广纳嫔御,拓跋泓以各种借口否决、推拖。
  他一直在想,怎样才能得到妩儿的心?怎么做才能让她看到他的好?
  这半年来,他陪她用膳,陪她逛御花园,带她外出游玩,送她天下奇珍,请宫外的人进宫表演歌舞给她看,做尽他能想到的一切,讨她欢心,博她一笑。
  她笑了,却笑得言不由衷。
  他只是牵她的手,偶尔抱抱她,不敢侵犯她,以免适得其反,让她更害怕自己,离自己更远。
  然而,当心爱的女子就在自己身旁,却只能远观,无法近身,那种痛苦,谁能体会?
  这便是他的痛苦。
  这些日子,他没有在凌云阁留宿过,也没有去过紫宸殿,夜夜独宿昭和殿。曾有宫女耍手段赢得他的青睐,他察觉之后,那宫女被刘静发配到别处干粗活。
  时至今日,他不知当初的决定是否错了。
  当初,妩儿以她的心相诱,要他放了楚明锋,他当机立断,纵虎归山,只为她留在自己身边一年,只为有机会得到她的心。
  他知道,楚明锋一走,就会回楚国夺回帝位,之后就会千方百计地营救妩儿,就会成为自己的劲敌。可是,如若囚着楚明锋,妩儿恨他,全副心思都放在筹谋营救楚明锋上,他如何赢得她的心?根本毫无机会。
  因此,他才决定放虎归山,以换得一年之期的机会。
  又到八月十五,圆月皎皎,月华如乳,洒了一地清霜。
  拓跋泓设宴禁中,与文武百官同乐。
  楚明亮是皇后,自然要出现在宫宴上;慕容烨陪着崇宁公主拓跋凝,而叶妩,孤身一人,在凌云阁对月饮酒。
  后苑的石案摆了青玉酒壶、酒杯,她吩咐春花、秋月去御膳房拿一些糕点。
  夜幕那么高、那么神秘,月亮那么亮、那么遥远,遥不可及……就像远在金陵的明锋,再如何思念,他也不会出现在眼前……
  明锋,今日你是否也宴请群臣……我一直在等你,你知道吗……我等得好辛苦,明锋……
  她举起青玉杯,一饮而尽。
  秋天来了,冬天还会远吗?冬天过去了,一年之期就到了,可是,到时候能走得掉吗?拓跋泓会放手吗?
  明锋,你告诉我……
  春花、秋月回来,看见她饮酒,大吃一惊,连忙过来阻止,一人夺了酒杯,一人夺了酒壶。
  “给我……我要喝酒……给我……”叶妩娇声怒道。
  “夫人,陛下吩咐了,您不能饮酒。”秋月道。
  “为什么不能喝酒?”叶妩本就心情抑郁,一壶的酒喝了大半,便有了三分醉意,“我才不管谁吩咐的……我想喝就喝……拓跋泓管不着……”
  “夫人,您真的不能饮酒。”春花语重心长地劝。
  “谁规定我不能喝酒?”叶妩板着脸,生气的模样三分娇媚、三分俏丽,“给我!”
  “是林太医吩咐的,夫人调养身子,不能饮酒。”秋月蹙眉道。
  “林太医算老几?玉皇大帝也管不着我。”叶妩忽而妩媚一笑,“这世间,只有明锋管得了我。”
  春花、秋月面面相觑,明锋是谁?
  叶妩娇蛮地瞪她们,“你们不给我,我自己去拿酒!”
  秋月心直口快,道:“夫人,若您饮酒,那先前服了半年的汤药,就前功尽废了。”
  叶妩止步,慢慢地回转身子,困惑地问:“什么前功尽废?”
  这半年,她每日都要服两碗又苦又涩的汤药。坚持了两个月,她再也不想服药,拓跋泓就哄她,说她滑胎伤了身,务必调养一年半载才能复原。为了以后的“生子大计”,她勉为其难地服药。可是,现在已经半年了,不必服药了吧。
  春花解释道:“秋月瞎说呢,林太医说夫人这么瘦,还需调养,养胖一些才好生养。”
  叶妩清醒了一些,觉得有古怪,走过去,逼问秋月:“你说!究竟怎么回事?”
  “夫人想多了,没什么……”春花赶忙道。
  “闭嘴!”叶妩怒斥,怒视秋月,“说!”
  秋月是藏不住秘密的人,又被夫人这么逼,便和盘托出:“当初夫人滑胎,伤了宫体,林太医诊断,夫人……此生再不能受孕,一生无子。”
  春花气急败坏地斥责:“秋月,陛下吩咐多次,千万不能让夫人知道,你怎么……”
  叶妩懵了,呆了,傻了,脑子停止运转了……
  一生无子?
  怎么会?只不过是小产而已,怎么会无法怀孕、一生无子?林太医的医术太差劲了吧。
  春花担忧地看着夫人,叶妩呆呆愣愣的,恍惚地走向寝殿,听不见秋月的叫唤。
  “你闯大祸了,快去禀奏陛下。”春花焦急道。
  “好好好。”秋月慌了,立即往外跑。
  叶妩坐在床榻上,抱着双腿,下颌搁在膝盖上,面如死灰。
  怎么会这样?
  老天爷,你非要这么玩我吗?你想玩死我吗?
  如果明锋知道此事,一定很伤心。然而,他是皇帝,只要他想,楚国无数女人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儿育女。
  而她,再也没有机会为她生儿育女了。
  老天爷,这就是你要我完成的神圣使命?
  太可笑了。
  泪珠,一滴滴地掉落,落在罗裙上。
  拓跋泓疾步进来,看见的便是这一幕。她听到声响,抬起头,他看见了她泪水涟涟的小脸,看见了她的悲伤、痛楚,心痛如刀割。
  她终究知道了这件事,终究伤心了。他慢慢走过去,双腿重似千斤……
  “不要过来!”叶妩喝道,哭声悲哑。
  “妩儿……”他还是走过去,坐在床边,“听我说……”
  “为什么瞒着我?”
  “瞒着你,你就不会伤心,如此才有利病情的好转……”他悲痛地解释,自己也很难受。
  “你故意瞒着我……”她哭道,语声含混不清,“瞒了这么久……”
  “是我不对……我不该瞒你……可是,瞒着你,是为你好……你才会开心一些,病情才能好转,是不是?”
  叶妩眨眼,两行泪水滑落,心痛难忍。
  见她如此,拓跋泓的心好似被人狠狠地刺了一刀,“妩儿,听我说,林太医说并非全无可能。你还年轻,只要好好调养身子,保持开朗、快乐的心情,会慢慢好起来的。”
  她低哑道:“真的吗?”
  他重重地点头。
  此时此刻,也只能这样宽慰她了。虽然是欺瞒,但还有其他法子令她看开一点吗?
  拓跋泓坐过去一些,将她揽过来,侧抱着她,“宫中太医的医术是最好的,他们会竭尽全力调养你的身子。”
  许是太悲伤,许是太无助,叶妩依在他身上,默默流泪。
  二人相依相偎,好似相濡以沫的夫妻。
  良久,她止了哭,许是乏了,昏昏欲睡。他扶她躺好,为她盖好锦衾,拭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,柔声道:“睡吧。”
  她阖了眼眸,昏昏地睡过去。
  看着她悲痛犹存的小脸,看着她微蹙的眉心,看着她不安的侧睡姿势,拓跋泓的心隐隐的痛,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脸腮。
  疼惜在心中泛滥,怜爱在心中翻涌,他想好好爱她、呵护她,她却不领情,不是冷言冷语,便是冷颜相对,让他无从下手,无可奈何。
  原先,他兴致高昂,坚信自己能赢得芳心,能留住她。可是,他渐渐发现,她铁石心肠,她爱楚明锋、心如磐石,她的心是一座冰山,无论他怎么哄、怎么捂,使劲浑身解数,这座冰山也不会融化。这半年,他做尽一切,根本无法撼动她对楚明锋的爱,无法撼动那座冰山。
  他苦恼至极、痛苦至极,可是,这些都是咎由自取,他亦甘之如饴。
  妩儿,我应该怎么做,你才会感动?才会看到我的真心?
  拓跋泓摩挲她的额头、鼻子、唇瓣,心潮涌动,却只能硬生生地压住。
  看她睡沉了,他才从凌云阁出来,夜已深,已近子时。
  刚刚踏出大门,他听见静谧深夜中细微的声响,似是蝙蝠的轻响,又似是飞鹰振翅的声响。
  拓跋泓阴鸷地眨眸,冷冷地勾起唇角,站在门槛边。
  刘静见陛下如此神色,知道有刺客潜藏在凌云阁,便以手吹响三声鹧鸪的叫声。
  隐藏在凌云阁四个方位的十六个高手现身八人,攻向刺客。
  霎时,静寂的夜被刀剑之声惊醒,充满了杀气与戾气。
  只见那些黑影缠斗在一起,上下翻飞,左右挪移,如影随形,打得分外激烈。他们的身影与招数都很诡异,快如闪电,甚至比闪电更快,在夜色的遮掩下,看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打的。
  这些刺客,武艺不俗,神出鬼没,竟然深入禁宫,找到了凌云阁,确有本事。
  然而,拓跋泓在凌云阁布下的高手,是天底下的绝顶高手,是视死如归的死士,难有敌手。
  果不其然,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刺客命丧当场,无一幸免。
  这九个刺客,必是楚明锋派人救妩儿的。
  拓跋泓命人清理这些尸首,便回昭和殿。
  楚明锋,想跟我较量,省省吧。
  此后,像这样的刺客,出现了五次。每一次,都被那些藏身在暗处的高手打败。
  对此,叶妩全不知情,沉浸在思念里,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自得其乐。
  又一年风雪漫天,她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,想着金陵是否如洛阳这般冷,想着明锋正在做什么,在御书房批阅奏折,还是与新纳的妃嫔一起用膳……她不知道,也不敢再想下去……
  日子虽然难熬,但一场又一场的雪终究送走了冬寒,年下了,元月了,一年之期已至。
  崇宁公主生了一个儿子,坐蓐期满即是孩子的满月之日。因此,慕容烨在公主府举办满月宴,宴请宗室子弟与文武百官。
  叶妩差人送去一条宫中打制的金锁,就在满月宴这夜,她收拾了包袱,换了一身衣裳,站在寝殿望着这熟悉的一切。
  这个寝殿,这座凌云阁,她并不留恋。
  今夜,不知道能不能走得出皇宫,但是,她一定要走!
  “妩儿,你要走了吗?”
  这道声音,饱含悲伤,浸透了水似的,沉甸甸的。
  她静静地看他,拓跋泓缓步走来,俊朗的眉宇微微蹙着,布满了痛楚与深情。
  “一年之期已到。”她轻声道。
  “太快了,好似眨眼之间就过了。”他伤感道。
  “对我来说,度日如年,如火煎熬。”
  “如若,我求你,留下来。”他一字字、艰涩道,“你会留在我身边吗?”
  叶妩轻轻摇头,面无表情。
  拓跋泓沉沉地看她,一袭明黄色龙袍染了昏红的光影,暗淡了几许,下垂的袍摆一如浸在水中,重若千斤。
  四目相对,她的眸越来越冷,他的眼越来越炽。
  他的神色慢慢变了,脸膛燃烧着炽烈的怒火,眼中的戾气翻腾不息,“朕遵照约定,没有勉强过你……这一年,朕付出这么多,只为哄你开心,你不曾感动半分吗?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?你非要回到他身边吗?”
  “谢陛下遵守约定。”她冷淡道,“我对陛下并无男女之情,还请遵守当初的约定,陛下不能阻止我,还请‘高抬贵手’。”
  “我不放手,你走得了吗?”拓跋泓厉声如雷。
  **拓跋会不会放手?妩儿这次能否离开?今日宇宙大爆发,更两万字,宝贝们,为了偶的勤奋,有月票来月票,有银子来打赏吧。阿妩献上深吻一枚~~结局第八章久违的痴缠陛下想言而无信?”
  “是!”
  “陛下的所作所为,令人鄙视!”叶妩气愤道,怒火上升。舒骺豞匫他攫住她的身,眼中的戾气变成戾火,火势熊熊,“只要你在我身边,你如何看我,我不介意!”
  见他如此神色,她惊惧地挣扎謇。
  “当初,我救你一命,你我有了夫妻之实;之后,你流落青楼,所编的歌舞轰动金陵,那时,我已钟情于你。”他眼中的火直欲喷出来,脸孔交织着纷乱的情绪,悲愤,悲痛,悲伤……
  “可是,你利用我找《神兵谱》的收藏之地。”叶妩冷漠道,“陛下多次利用我,由此可见,在陛下心中,陛下的大事、大业比我重要,陛下对我的情并不深。”
  “如若我不那么做,如何回魏国?如何封王封爵?如何不受他人欺负?”他痛声怒吼,“我无权无势、无名无分,能给你什么?能得到你吗?不能!哿”
  “的确如此。不过,利用我的人,我绝不会对他有男女之情。我只能当陛下是朋友。”
  拓跋泓冷邪地笑,笑声浸透了绝望与悲怆,“为了你,我冷落皇后,不纳嫔御,一心一意地等你爱我,你竟然毫不感动!你究竟有没有心?你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?”
 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如虎啸,如惊雷,万分可怖。
  叶妩淡淡道:“我没有让你为我做这些事,是你自己……”
  他粗暴地抱她上榻,将她压在身下,撕破了她的衣裳……她尖声惊叫,却无力阻止他狠戾的行径……
  唇舌落在裸露的香肩、脖子,犹如利刃刮肤,她惨烈的叫声刺破了沉寂的夜,凄厉得令人心惊肉跳。
  拓跋泓也不想这样,可是,他不甘心,付出这么多,她竟然一丝一毫的感动都无……他不甘心……今晚,他强要了她,看她今后如何面对楚明锋!
  “陛下执意如此,是否想逼死她?”
  寝殿忽然多了一道声音,幽幽的冷,好似一缕幽魂,有点吓人。
  他心神一震,转头看去,一人站在那边,面白如雪,雪白的斗篷与风帽遮掩了所有,使得她像一个白得可怖的女鬼,没有半分人气。
  楚明亮。
  她幽居紫宸殿已有一年,足不出户,真真应了他那句“再也不想看见你”。
  然而,今日终究见了。
  叶妩疑惑,她怎么会来凌云阁?
  “陛下以为,今夜之后,她还能活下去吗?”楚明亮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  叶妩趁机推开她,扯了棉被裹住身子。
  拓跋泓站起身,面目沉郁,却也知道,皇后所说的,也许会变成现实,妩儿真的会活不下去。
  罢了罢了……他颓丧极了,当面指了指楚明亮,恨恨地离去。
  她望着叶妩,叶妩也望着她……她们似有千言万语,却都选择了沉默……
  终究,楚明亮转身走了,未曾说过一句话。
  之后,叶妩每日寻机离开皇宫,却再也找不到机会。
  因为,拓跋泓命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,严防死守,不让她逃走。
  就这么过了十日。
  不知道为什么,她有时觉得四肢无力,有时觉得头疼,有时觉得心隐隐的疼。那种疼,很轻很淡,几近于无,却又真实地存在,总之是浑身不舒服。而且,她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人或事,仔细地想,却总也想不起来。
  为什么会这样?
  这日午时,拓跋泓驾到,她心花怒放,细声细气地说道:“陛下,臣妾备了丰盛的午膳,陪臣妾用膳,可好?”
  “我来此便是与你一道用膳。”他的手指轻抚她桃花般的腮,“今日乖乖地服药了吗?”
  “服药了。”她娇柔地笑,“陛下每日都问,不厌烦吗?”
  “你调养身子是头等大事,我自当每日督促,怎会厌烦?”
  他展臂,她便坐在他腿上,搂着他的脖子,颊边笑影妩媚,娇细地撒娇,“陛下,我服药已经一年了,还要继续服药吗?那汤药好苦呢,我真的不想喝了……”
  拓跋泓心疼地抚触她的腮,“明日让林太医给你把把脉,倘若好全了,便不再服药,可好?”
  叶妩开心地笑,“嗯。菜快凉了,用膳吧。”
  于是,二人边吃边说笑,互相夹菜,好似恩爱多年的夫妻。
  站在殿外的慕容烨,见此情景,心中疑团重重,没有进去。
  十余日未曾进宫,妩儿的变化竟这般大!
  怎么回事?她为何这般对拓跋泓?她的性情为何变成这样?她对楚明锋心如磐石,为何忽然移情于拓跋泓?太奇怪了。
  殿内,叶妩眉目盈盈,蕴了些许窘迫,“陛下,如果臣妾的病好了,臣妾想为陛下生儿育女,不知陛下喜欢男孩,还是喜欢女孩?”
  “只要是你的孩子,我都喜欢。”拓跋泓再次执她的手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,心底的浓情泛滥而出,溢满了黑眸,“妩儿,此生此世,我只要你为我生的孩子。”
  “嗯。”她的心醉了,含情脉脉地凝视他。
  深爱的男子是帝王,难得的是一代帝王对自己情有独钟,为了自己而舍弃后宫。如此深情厚意,如此浓情蜜意,她怎能辜负?她怎能不深深地爱他?
  他的鼻尖点着她的鼻尖,“妩儿,人活一世,虽说数十载,但也白驹过隙。我只愿,我没有旁人,你也没有旁人,只有你我二人,恩爱到老,携手一生。”
  叶妩轻轻地颔首,一颗心被他温柔、缠绵的话包裹着,醉了,软了,绵绵无力。
  “答应我,不要离开我。”拓跋泓蛊惑道,眼眸深深沉沉。
  “我不离开你,这辈子,我总会跟着你。你在哪里,我便在哪里。”她柔声道,却忽然觉得最后一句很熟悉,好像之前说过。可是,她想不起来了,也不想深究。
  兴许,她以前对他说过这样的话,才会觉得熟悉。
  他吻她,唇齿相缠,气息渐渐急促。
  膳后,拓跋泓去御书房,叶妩在后苑赏花,慕容烨站在一个隐蔽的角落,观察她半晌才叫她。
  她惊喜地笑,“林大哥,你来了。”
  见她笑容明媚,且还记得自己,他更觉得奇怪,却不动声色,“妩儿,近日可好?”
  “好呀,就那样。”
  “陛下待你很好?”
  “陛下当然待我好了。”她理所当然地笑,“怎么了?”
  “没什么,随口问问。”慕容烨斟酌片刻,又道,“妩儿,你想为陛下生孩子?”
  叶妩失声笑起来,“林大哥,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怪怪的,你究竟怎么了?”
  他淡淡一笑,“因为之前你跟我说过,你说是否生孩子,看天意,不强求。”
  她笑了笑,“我这么说过吗?我不记得了。陛下为了我废后宫,没有子嗣,我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生儿育女,否则朝中大臣会以子嗣为借口力劝陛下广纳嫔御。我可不想和别的女人分享夫君,因此,我一定要为陛下生儿子!”
  拓跋含笑点头,“原来如此。”
  “我和陛下经历了这么多才能厮守在一起,如今尘埃落定,也算苦尽甘来。”叶妩忽然感叹起来,满目热切,“刚才他对我说,只要我生的孩子,那么,若我生了儿子,那便是未来的魏国皇帝。因此,我不能让他失望。”
  “我相信,上苍不会亏待你。”
  慕容烨有点明白了,她好似已经忘了楚明锋,喜欢的是拓跋泓。
  若说她移情,可是也不可能短短数日就移情。
  这几日他没有进宫,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?
  这夜,他乔装入宫,潜入昭和殿,藏身在一个隐蔽的角落,等拓跋泓回来就寝。
  拓跋泓回寝殿后,遣了所有宫人,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精致的白瓷瓶,放在一小盆酒水中。接着,他伸掌对那盆酒水发功。令人惊奇的,那盆酒水渐渐沸腾,置于酒水中的白瓷瓶便冒出烟雾。
  慕容烨睁大眼睛看这奇怪的一幕,越来越觉得古怪。
  难道妩儿移情于拓跋泓,与此有关?
  必定是了。
  发功一盏茶的功夫,拓跋泓收了白瓷瓶,离开寝殿,前往凌云阁。
  慕容烨飞下来,悄然跟去。
  拓跋泓直入寝殿,来到床榻前。叶妩已经睡了,却睡得很不安稳,眉心深蹙,右手捂着心口,不安地扭来扭去,好似心口疼。
  他低低地唤了两声,她似醒未醒,他抱她起来,将她抱在怀中,低声呢喃:“再忍忍,很快就不疼了……妩儿,再过三日就大功告成……”
  慕容烨站在窗外,听闻此言,大吃一惊。
  大功告成?拓跋泓究竟对妩儿做了什么?
  翌日一早,慕容烨进宫看望叶妩。
  她正在吃早膳,气色不佳,双腮略显苍白。
  他好似随口问道:“妩儿,你气色不太好,是不是昨晚睡得不好?”
  她点头,“昨晚做噩梦,心口闷闷的。”
  “不如传太医瞧瞧。”
  “不必了,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”
  “这几日你可有觉得身子不适?”
  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有时头疼,有时四肢无力,有时心口隐隐地疼,但又不太明显,总之就是浑身不舒服。”叶妩眉心微蹙,又舒展开来,“不过你无须担心我,一盏茶的功夫就好了。”
  慕容烨抿唇一笑,没说什么,匆匆出宫。
  等到夜里,他仍然潜伏在老地方,终于等到拓跋泓回昭和殿。
  就在拓跋泓正要发功的时候,他蓦然现身,拓跋泓惊震不已,想遮掩桌上的东西,却已来不及,神色略有慌张。
  “想不到你的轻功这般厉害,连朕也不知你藏身在朕的寝殿。”
  “那是因为陛下专注于此事,让臣有可趁之机。”慕容烨站在桌前,语声淡淡。
  “你不在公主府陪公主、儿子,却来此处偷窥朕,可知死罪?”拓跋泓眸光森厉。
  慕容烨出其不意地施展轻功,令他眼花缭乱,伺机抢了那只小小的白瓷瓶。
  拓跋泓又惊又怒,脸膛发暗,斥道:“大胆!拿来!”
  慕容烨不惧他的龙威,“陛下想让妩儿死吗?”
  “你说什么?”
  “陛下以为臣不知这只瓷瓶里装的是什么吗?瓶里装的是蛊。”
  “朕不知你在说什么。”拓跋泓目眦欲裂,“拿来!”
  “洛阳城有一个擅制蛊的高人,臣问过他。”慕容烨义正词严地说道,“这几日,妩儿移情于陛下,是因为被陛下下蛊。若臣没猜错,这是情蛊,中了情蛊,只要种蛊之人发功,中蛊之人便会移情于种蛊之人。”
  拓跋泓不语,算是默认。
  两年前,他在妩儿体内种下情蛊,虽然已经解了,不会发作,然而,那蛊毒仍然在她体内,只要他发功,她便会移情于自己,全心全意地爱自己。
  慕容烨道:“陛下深谙蛊毒之道,不会不知,催发情蛊发作,妩儿便会移情于陛下,但身心受损厉害,一年相当于十年。再过一年,妩儿便老了十岁。”他愤怒不已,“为了得到妩儿的心,陛下不惜伤她身心、折她阳寿吗?不惜她只活三五年吗?”
  拓跋泓自然知道,这样做,即使妩儿全心全意地爱自己,也只有三五年与自己厮守。可是,不这样做,连这三五年都没有,他会失去她,永远再也见不到她……他如何承受那样的痛?此生没有她陪伴左右,他如何活下去?
  “陛下,臣知道妩儿是堂妹之前,亦钟情于她。”慕容烨握着那只瓷瓶,嗓音悲痛含情,“她吃了很多苦,仍然坚强地活着,臣心疼她、呵护她,从未想过勉强她。臣只愿她开心,和喜欢的男子在一起,臣衷心祝福她,依然站在她左右保护她。”
  “那是因为,你没有得到过她。”拓跋泓悲怆地冷笑,“得到过,就不想失去。”
  “既是如此,陛下更应该庆幸曾经得到过她。”慕容烨的语声变得温柔如水,“曾经得到过,那为何陛下再也得不到?陛下可曾想过?是陛下做得不够,还是做错了?是陛下对她的爱不足以令她感动,还是什么?”
  “朕也不知……”
  “无论如何,此生此世,妩儿再也不会爱上旁人,因为,她对楚明锋的爱,至死不渝。”
  拓跋泓神色大变,怒吼:“朕不信……朕囚着她,锁着她,就不信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楚明锋!”
  慕容烨冷冷道:“那么,只有一个结果,妩儿恨陛下,至死方休;妩儿郁郁寡欢,忧郁成疾,也许一年、两年、三年便芳魂归西。”
  拓跋泓无语,脸孔揪结,痛色弥漫。
  “陛下是九五至尊,三千弱水,只取一瓢,是魄力;倘若得不到所爱之人的心,那么,放手让她离开,成全她与所爱之人,亦为魄力。”慕容烨沉重地劝道,“如若陛下真的爱她,便成全她,让她好好活着、开心地活着、快乐地活着。至少,在她心里,会记得陛下的放手与成全,会将陛下放在心中。”
  “放手……成全……”拓跋泓喃喃道,怔忪出神。
  不知道为什么,那些不舒服的症状消失了,只是,叶妩觉得心空空落落的,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  这两日,拓跋泓没有来,她想他、念他,却又觉得不尽然,觉得自己思念的人并不是他。
  可是,又是谁呢?
  她问过春花、秋月,她们说,陛下忙于政务,过两日再来凌云阁。
  紫宸殿的宫人来传话,说皇后抱恙,请她去一趟。
  楚明亮病了?
  叶妩来到紫宸殿,无论是殿前,还是大殿,皆无人影,唯有一股冰寒的寂寞。
  踏入寝殿,她看见,皇后坐在桌前,穿戴齐整,华美而高贵。
  头戴凤冠,着深青翟衣,外罩雪白斗篷,明眸善睐,唇红齿白,华美而高贵。她精心理过妆容,胭脂红魅,端庄大方,整个人从头到脚,是册封那日的装束。
  叶妩心中讶异,她不是抱恙吗?为什么作这身打扮?
  “皇后哪里不舒服?传太医了吗?”
  “你不怪我吗?”楚明亮秀眸幽冷,“我害死了你的孩子。”
  “事过境迁,我忘记了。”
  叶妩知道,这一年来,皇后郁郁寡欢,足不出户,从未见过陛下。说到底,她身居后位,却落得如此下场,是因为自己。因此,叶妩觉得她挺可怜的。
  想到此,她更觉得对不起皇后,“皇后,我不是故意霸占陛下,不如这样,我劝陛下来看看你。”
  楚明亮的眸子蓦然睁大,惊讶道:“你说什么?”
  “皇后抱恙,陛下自当来看望皇后。”叶妩拍她的手,“放心吧,这件事包在我身上。”
  “皇嫂,你究竟在说什么?”楚明亮吃惊地问,她怎么了?
  “你叫我皇嫂?”叶妩又诧异又迷惑,“你为什么叫我皇嫂?你是皇后呀,为什么……”
  “你喜欢我皇兄,是我皇兄的妻,我自然叫你皇嫂。”
  “你皇兄?”叶妩弄不明白了,“你皇兄是谁?”
  楚明亮震惊得瞠目结舌,呆了半晌才道:“你喜欢的人不是陛下,而是我皇兄,楚明锋。”
  叶妩喃喃道:“楚明锋……”
  这个名字很熟悉,好像在哪里听过,不,不是,好像这个名字一直埋在她心里……忽然,一张俊毅、冷硬的脸浮现在她脑海,一些类似于记忆的片段在她脑中闪现,她的头很痛,很痛……
  楚明亮在她耳畔提醒道:“皇嫂,你想清楚,你喜欢的人是楚明锋,是楚国皇帝,而不是魏国皇帝拓跋泓。”
  叶妩捂着痛得似要裂开的头,闭着眼,看见了一个正痴痴望着自己的男子。
  他是楚明锋吗?
  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  “皇嫂慢慢想,总会想起来的。”楚明亮斟了一杯酒,慢慢端起来,慢慢送至嘴边,慢慢饮着。
  “我看见了他……我想起来了……可是,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叶妩痛苦道,那些记忆在脑中回转,那么多,那么痛,那么伤,“头好痛……”
  从魂穿那日在楚国将军府被扫地出门开始,这三年所经历的一件件、一幕幕,在脑中快速闪过,告诉她,她爱的人不是拓跋泓,而是楚明锋。
  可是,先前她为什么认为喜欢的是拓跋泓?
  不知过了多久,头慢慢不疼了,她抬起头,看见楚明亮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。
  “想起来了?”楚明亮眸光淡淡,那是一种毫无生机的死寂。
  “我……怎么会这样?”
  “皇兄在金陵等你。”
  “我知道。”叶妩无奈地叹气,“可是,拓跋泓不会放手。”
  “我有一个法子。”楚明亮的唇角微微一动,滑出一抹轻微的笑。
  “什么法子?”
  忽然,楚明亮呕出鲜血,叶妩大惊,扶住她,“皇后,怎么会这样?你……你服毒?”
  楚明亮又呕出血,五脏六腑被毒酒绞得疼痛难忍,羽睫轻颤,“皇嫂,我害死你的孩子……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皇兄……”
  “可你也不必服毒呀……我不怪你……”叶妩悲痛道,“我去传太医……”
  “不要去……我并非因为内疚而服毒……”楚明亮低缓道,秀眸交织着绝望与痛楚,“此生此世,我的心给了陛下……可是,陛下不爱我……没有了心,我如何活下去……”
  “你怎么这么傻?”
  “我也不想这么傻……可我再也撑不下去了……这一年,我无时无刻地想他,每日都是煎熬……每日都是折磨,我不想再熬了……”她一边呕血一边说,语声发颤,饱含哀痛,“我爱的……是在金陵的齐王,不是在洛阳的魏皇……我喜欢的拓跋泓,已经死了……”
  泪水涌出,叶妩哭道:“你可以离开这里,可以回楚国……”
  楚明亮微微一笑,“我只想与死去的拓跋泓在一起……皇嫂,我死了,陛下会将我风光大葬……出殡那日,你伺机出宫……”
  话音未落,她便倒在桌上,气绝身亡。
  鲜血染红了雪白斗篷,红白相间,惨烈得怵目惊心。
  一条生命,便是这么一抹鲜红,灿若云霞,之后便是一片暗淡。
  叶妩看着她,泪流满面。
  拓跋泓恩准了楚明亮的遗言请求,将两个近身侍婢赐给她,命她们在陵寝外为她守陵,相当于伺候她。
  出殡这日,长空阴霾,冷风呜咽,好似为死者哭泣。
  宫人抬着巨大的黑色棺木从紫宸殿出发,沿着宫道一步步往宫门走去……
  他站在长长的廊道上,远远望着送葬队伍在凄风中远去。
  明亮,对不起,朕负了你。若有来世,朕必定好好待你。望你一路好走。
  直至送葬队伍出了宫门,他才离开,前往凌云阁。
  不出所料,前院、后苑、大殿、寝殿、偏殿,没有妩儿的踪影,怎么找也找不到……望着空荡荡的寝殿,他知道,她已经走了,混在送葬队伍中走了……再也不会回来了……
  他颓然坐在床榻前的宫砖上,眉头深深地蹙着,低低地笑起来。
  妩儿,你终究走了。
  笑声饱含悲痛、绝望……笑着笑着,两行清泪滑落……
  慕容烨的话回荡在耳边:如若陛下真的爱她,便成全她,让她好好活着、开心地活着、快乐地活着。至少,在她心里,会记得陛下的放手与成全,会将陛下放在心中。
  因此,他选择了放手,选择了成全,纵然他的心支离破碎,纵然他此生此世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子,纵然他此生荒芜、此世孤寂。
  因为,他不愿妩儿留在自己身边郁郁而终,不愿自己的私心害死她。
  泪水无声地滑落,拓跋泓的脸孔慢慢平静,心却被失去心爱女子的痛淹没……
  妩儿,但愿你会记得我,但愿你将我放在你心中。
  一辆马车行驶在南下的官道上,车里坐着叶妩、拓跋凝和慕容烨,还有襁褓中小小的孩儿。
  叶妩没想到这么顺利,却当真顺利地远离了洛阳,将至魏楚两国的边境。
  拓跋泓终究放手,终究放了自己,她在想,也许他想通了,强留着自己不会有好结果。
  “林大哥,去了楚国金陵,我不再是公主,你不再是驸马,你如何养妻儿?”拓跋凝嘟嘴道。
  “我宁愿自己饿死,也不会饿死你和孩儿。”慕容烨笑道,食指拨弄着儿子的脸蛋,逗儿子玩。
  “公主放心,林大哥好歹是我的兄长,到时候我求陛下封他个侯爷,吃朝廷的俸禄,饿不死。”叶妩打趣道,“林大哥,公主远离家国,随你去楚国,这份情意,你可不能辜负。”
  他一笑,“这还用你说?”
  拓跋凝凑在她耳边,不无惋惜道:“没想到到头来你还是当不了我皇嫂。”
  叶妩莞尔一笑,默默望向车窗外。
  近乡情更怯,此话不假,距金陵越近,就越害怕。
  与楚明锋相见的情景是怎样的?他是开心还是怎样?他是否广纳嫔御?他是否嫌弃自己?
  诸多疑问塞满了她的脑袋,她不想去想,却又忍不住想,越想心越乱,竟然产生不回金陵的念头。
  然而,马车终究进了金陵城,终究在朝阳门前停下来。
  时值午时,初春的阳光洒照而下,举目皆是明媚的光芒,令人觉得光明便在前方。
  宫门守卫见她走过来,横戟拦住,“来着何人?”
  “我……”叶妩从腰间取下血玉雕镂鸳鸯扣,“这是陛下赏赐的鸳鸯扣,劳烦大哥为我通传一声。只要陛下见到此物,必定让我进宫。”
  “这当真是御赐之物?”守卫见到那雕工精细的鸳鸯扣,起了贪恋。
  “千真万确。”她取出一锭白银放在他手中,“劳烦大哥走一趟。陛下见到此物,必定龙颜大悦,还会赏赐大哥呢。”
  既然有赏,守卫便打消了贪恋;再者,这鸳鸯扣是御赐之物,如若日后查出来,那可是杀头的死罪。
  如此,他拿着信物去了御书房。
  楚明锋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,看见守卫手中那枚血玉雕镂鸳鸯扣,面色剧变,匆促地起身,走过去,夺过鸳鸯扣,厉声问道:“这枚鸳鸯扣,你从何处得来?”
  “回禀陛下……宫门处有一个女子求见陛下……说陛下见到此物,必会……”守卫见陛下如此在意,冷汗涔涔,说得结结巴巴。
  还没听他说完,楚明锋就利箭飞射一般冲出御书房,守卫愣了须臾才赶紧追上。
  是妩儿……一定是妩儿……
  楚明锋在宫道上狂奔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妩儿……妩儿……
  快到了……到了……妩儿,真的是你吗?
  远远的,他看见宫门外站着一个纤瘦的女子,可是,太远了,看不清楚她的面目……忽然,他觉得双腿发软,不敢往前飞奔,担心那女子不是妩儿,担心希望变成失望……他一步步走过去,那女子站在那里,一身雪白,衣袂微扬,眉目如画,风华绝世……
  看清楚了,的的确确是妩儿!
  他心潮狂涌,加速飞奔。
  叶妩早已望见他朝自己奔来,热泪盈眶,心揪得紧紧的,喘不过气。
  明锋……明锋……
  终于,楚明锋奔至她面前,默默地凝视她,一双黑眸渐渐起了雾。
  两两相望,心思悉数流露在面上、眉目之间,喜悦,思念,痛苦,开心……
  她终于泪水滑落,他终于红了眼。
  陡然,他上前两步,伸臂揽她入怀,死死地抱着她,好似要将她摁入胸膛,永不分离。
  她也抱着他,欣喜若狂而悲酸的心情不知如何形容。
  “妩儿……真的是你吗……”楚明锋低哑道,一出声便是哭声。
  “是我……”她的嗓音亦是浓浓的哭音。
  这一刻,他们紧紧相拥,沉浸在相聚的喜悦里。
  没有比他的胸膛更温暖、更沉厚的所在让她依靠,没有比她更美好、更坚贞的女子让他迷恋。
  这一年的等待与煎熬,值得。
  此时此刻,他们的心靠在一起,一起呼吸,一起哭笑,一起喜悦,一起悲伤。
  楚明锋捧着她的脸,黑眸闪亮,眼梢微有笑意……凝视半晌,他俯首,轻触她的唇,她阖了眸,全身心感受他的爱……
  唇瓣吮吻,温柔的缠绵,久违的痴缠。
  慕容烨和拓跋凝站在马车前,看一对有情人久别重逢、相拥而泣,感动不已,相视一笑。
  朝阳门前,守卫众多,没想到陛下和这求见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这闺房之事,旁若无人,让人大开眼界。
  所谓情到深处,便是如此。
  “妩儿……妩儿……妩儿……”楚明锋喃喃低唤,迷乱地吻她,额头,眼眸,鼻子,脸腮,耳珠,一边吻一边低声唤她,好似不信怀中的女子是朝思暮想的人。
  “陛下……不要这样……众目睽睽……”叶妩闪避着,开始觉得窘迫。
  “叫我明锋……”
  “明锋……”
  他恋恋不舍地看她,又紧紧地抱她。
  她推他,“林大哥和公主送我回来的,今晚他们没地方……”
  楚明锋望过去,慕容烨和拓跋凝走过来,屈身行礼,楚明锋连忙让他们平身。
  “大恩不言谢,明日朕与你详谈。”他沉声道,“今晚先委屈你们住在宫中。”
  “谢陛下。”慕容烨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