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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艳骨欢,邪帝硬上弓】【第五部分】
孙太后谆谆教诲,“你自己要争气,若你诞下一男半女,陛下必定欢喜。”
  金钗笑道:“太后放心,皇贵妃正努力呢。”
  孙太后连说三个“好”,然后道:“哀家抱恙,寝殿有不少病气,你不能在这里多待,回去吧。待哀家好全了,再来陪哀家罢。”
  叶妩唯有告退,让她好好歇着。
  碧锦送她们出来,叶妩嘱咐道:“碧锦,太后这病虽然不是什么大病,但病情反复便不是好事,你多多留心,好好伺候着。”
  碧锦应了,回寝殿伺候。
  金钗问:“姐姐担忧太后的病情吗?奴婢倒觉得,人老了总会这里痛、那里疼的,热伤风罢了,过几日便会好的,姐姐无须担心。”
  叶妩本也不担心,但见了形容枯槁的孙太后,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妥,只不过是热伤风,怎么会看起来老了十岁。
  她们走到前庭,忽然,东侧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,“啊……”
  叶妩转头看去,惊叫的人应该是庆阳公主。
  她为什么惊叫?
  楚云曦身穿真丝白衣,青丝披散,好像刚刚睡醒,面色煞白得可怕。她奔过来,望着叶妩,以研究的眼神看着,眼中的惧怕越来越分明,“啊……鬼啊……鬼啊……”
  鬼?
  叶妩蹙眉,她竟然当自己是鬼!
  金钗对身边的宫婢道:“公主发疯,快带公主回寝殿。”
  那宫婢赶紧去拉庆阳公主,想把她拉回去。可是,楚云曦用力地挣脱,花容失色,指着叶妩,双眸睁得圆滚滚的,惊恐道:“为什么缠着我……你已和陛下合葬,还想怎样……我没有对不起你……你不要缠着我……”
  和陛下合葬?
  叶妩无奈地摇头,她真是神智不清了,这疯言疯语还真是无稽。
  “我不是故意抢你的恩宠……不是故意的……”楚云曦的双手比划着,好似要跟她拼命,“我不怕你……不怕你……”
  “你就是故意的。”叶妩忽然有了兴致,如此看来,她当自己是她以往认识的人了。
  “不是的……不是的……”楚云曦变了脸色,凄苦、痛楚地恳求,“皇后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这么多年了,你为什么一直缠着我……”
  皇后?
  忽然,楚云曦又是面色剧变,森厉地怒喝:“不要再缠着我!我不怕你!哈哈……你是鬼,我是人,我不怕你!我要在烈日底下杀了你!刺中你的心,让你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哈哈……”
  叶妩搞不明白,她为什么变化这么快?
  楚云曦从宫婢的发上拔下银簪,野狗似地扑过来,刺向叶妩的胸口。
  叶妩大吃一惊,连忙闪避,金钗挺身相护,挡在她面前,大声喊:“来人……来人……”
  “皇后,我要杀了你!要你永世不得超生!”
  楚云曦用蛮力推开金钗,发狂似地追着叶妩,高高举着银簪,凶神恶煞。
  叶妩吓得花容失色,却并未慌了手脚,在前庭绕圈跑着。
  侍卫涌进来,却有一人当先出手,轻而易举地拽住楚云曦,扭住她的手臂,让她无法动弹。
  两个侍卫押着她,她凶厉地瞪叶妩,一副定要啃噬她的模样,“杀了你!皇后,我必定杀了你!”
  叶妩喘着粗气,心有余悸,想起刚才的惊魂一刻,暗呼惊险。
  楚云曦被侍卫押回寝殿,一边挣扎一边惊叫:“放开我……她是鬼……我要她魂飞魄散……”
  楚明锋揽住叶妩,关切地问:“妩儿,伤到了吗?”
  她摇头,刚才疾奔,身上热烘烘的,出了一身汗,口干舌燥。
  他温柔道:“朕送你回去。”
  临行前,他训斥服侍庆阳公主的宫人,“公主如此疯癫,危及他人,你伺候不力,罚一月月银!”
  宫人战战兢兢地低头,见陛下一行人走了,才回去伺候。
  坐在御辇上,叶妩感觉好多了,问:“陛下怎会来慈宁殿?”
  “朕回澄心殿,宫人说你来慈宁殿看望母后,朕便也来瞧瞧母后。”楚明锋握紧她汗湿的小手,“所幸朕来得及时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  “是呀,陛下神机妙算。”她嗔笑。
  他揽着她的腰肢,让她靠着自己。
  二人坐在御辇上,柔情对视,从慈宁殿到澄心殿,招摇过市,宫人侧目。那鹣鲽情深的模样,不少宫人都瞧见了,传遍整个皇宫。
  次日,朝阳高照,金灿灿的日光斜射而下,将御书房前庭照得红彤彤、璀璨璨。
  宋云将一盏茶放在御案,见陛下站在窗前,负手而立,似在沉思,便不敢出声打扰。
  王统领进来,行礼道:“卑职参见陛下。”
  楚明锋转过身,脸庞沉沉如水,“朕要你亲自去办一件事。”
  “陛下请吩咐。”
  “你去秦国京师金城一趟,查探一人。”
  “查探何人?”
  “秦国先皇皇后,华婉心。”楚明锋此言掷地有声。
  “卑职领旨。不过陛下想查探华皇后哪些方面的事?”王统领不明白陛下查探别国皇后的目的,不过,他只知遵命行事,从不问缘由。
  楚明锋指点道:“你偷偷进宫,去珍藏秦国历代帝后、妃嫔画像的宫殿找找华婉心的画像,若能找到一两个老宫人,问问当年庆阳公主嫁入秦宫后与华婉心是否和睦。”
  王统领道:“卑职明白。”
  楚明锋挥手,吩咐他速去速回,他当即转身,大步流星地离去。
  宋云知道,昨日陛下刚到慈宁殿,便听见里面传出凄厉的叫声。庆阳公主口口声声地叫皇贵妃为皇后,虽然是疯言疯语,但陛下还是觉得此事颇有蹊跷,于是吩咐王统领亲自去一趟秦国京师金城。
  “庆阳所言,皆是秦国先皇的华皇后,否则,怎会有争宠、合葬一说?”楚明锋眼神锐利。
  第89章:以儆效尤
  “这……”王公公犹豫着该不该说。
  “不说,便会株连九族。”沈昭笑言。
  “是昭仪吩咐奴才这么做的……”王公公苦苦地求饶,“陛下饶命,若非昭仪教奴才如何在月季上做手脚,奴才怎懂得这巧妙的害人法子?”
  “陛下,他诬陷臣妾!臣妾没有……”李昭仪往前走了几步,诚恳地辩解,好似掏出心让人看,证明自己多么无辜,“臣妾根本不知什么伊兰香,更不懂用这绝妙的法子陷害他人……”
  “你是无辜的?”楚明锋好整以暇地问汊。
  “臣妾是无辜的,王公公诬陷臣妾……”她哭道,泪雨纷飞,梨花带雨的模样可怜兮兮的,令人同情,“他不知得了什么人的好处,诬陷臣妾,陛下明察……”
  “昭仪说你诬陷他,那便是无人指使你,你加害妩儿。”他似笑非笑地说道。
  “陛下,奴才对天发誓,若有半句虚言,必遭天打雷劈,奴才王家断子绝孙!”王公公发了毒誓,神色坚决朕。
  “断子绝孙不是一般的誓言,陛下,王公公所说应该不假。”沈昭语声淡然。
  王公公又道:“陛下,奴才掌管花卉、草木、盆栽多年,尽忠职守,从无犯错。奴才年事渐高,老来无伴,便起了念头,在宫外置宅娶妻。昭仪知晓此事,以此威胁奴才,要奴才为昭仪办事。若奴才不答应,昭仪便将奴才娶妻一事公诸于世,让奴才得到应有的惩处。奴才只想安身立命,便听从昭仪的吩咐,在两盆月季上做手脚,以伊兰香害人。”
  闻言,李昭仪仍然垂死挣扎,怒声呵斥:“才,本宫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诬陷本宫?”
  楚明锋语声凛凛,“他与你无冤无仇,为何诬陷你?他不诬陷淑妃、贵人,就诬陷你,你还有何话说?”
  她幽冷地凄笑,“陛下为了还叶妹妹公道,就不惜诬陷臣妾吗?”
  他厌憎道:“朕有无诬陷你,你心中有数,天知,地知。”
  她面如死灰,“臣妾无话可说。”
  叶妩感慨不已,用西域香料伊兰香让人迷失、产生幻觉,当真高明。然而,真是李昭仪陷害自己?而那日晋王非要去听风阁,是否知道听风阁有两盆做过手脚的月季?是否与李昭仪合谋?
  她越想越心惊,如果晋王真的与李昭仪合谋,那么,他为什么故意制造出这些误会?难道他想离间自己和楚明锋的感情?
  楚明锋冷哼,“你无话可说,朕还有话说。”
  “文贵妃临死也不承认杀宫人灭口、放小老鼠进大牢、在皇贵妃的汤药中下剧毒玫瑰醉,当中必有蹊跷。”沈昭接下去道,却不容反驳,“文贵妃替你顶了罪,不过真相总会大白,你逃不过。”
  “你认罪,还是让宫人一个个地指证你,自己选。”楚明锋冰冷道。
  “臣妾没有做过,如何认罪?”李昭仪牵唇,悲凄地笑。
  “不认罪也可,李家九族夷尽,为你作伴。”他目色寒凛,骇人得紧。
  她微微一笑,笑得真美,宛如一朵被风雨染透了的梨花,凄楚、娇弱、可怜。渐渐的,她的脸上渐渐浮现一抹悲愤,坚决道:“是!臣妾数次陷害叶妩,嫁祸给文贵妃!”
  语声饱含悲痛、哭音,令人动容。
  她泪流满面,悲痛道:“叶妩得到了陛下的心,只要她在宫中,只要她活着,陛下永远也看不到臣妾的好……以往,陛下宠爱文贵妃,一月总有三四次陪臣妾,可是,自从陛下宠爱了叶妩,就鲜少踏足臣妾的寝殿……陛下可知,臣妾夜夜站在殿前盼望陛下来的心情?陛下可知,臣妾独守空闱的凄凉与寂寞?陛下可知,寝殿那么大那么黑那么冷,臣妾一人度过漫漫长夜是怎样的滋味?那种滋味,像有文火烘烤臣妾,身子灼热,心中焦灼,却又无可奈何……陛下可有体会?”
  一席情真意切、痛彻心扉的话,令在场的妃嫔泪花闪烁,感同身受。
  叶妩明白她的心情,自己又何尝没有尝过这种痛楚的滋味?
  然而,陛下只有一人,妃嫔却有很多,纵然再雨露均沾,也有人不满足。
  听了这番感人肺腑的话,楚明锋无动于衷,目光冰寒刺骨,“即便如此,你也不能谋害他人。”
  李昭仪凄涩地笑,“后宫妃嫔,哪个清清白白?仁善的下场,便是死无葬身之地!”
  叶妩并不怜悯她,却觉得她可怜。楚明锋将如何处置她?
  御书房前,太阳底下站满了人,外围皆是围观的宫人。
  日头越来越烈,刺目得很,毒辣得好像要烤焦人的肌肤;一丝风也无,热浪袭人,直要把人热晕了。
  宫人搬出两张凳子放在廊下,楚明锋坐下来,拉叶妩坐在身侧,轻握她的手。
  “陛下,会不会太狠、太血腥了?”到了行刑的一刻,她心软了。
  “朕自有主张。”他捏捏她的手,以示宽慰。
  宋云接到陛下的示意,扬声道:“行刑。”
  当即,两个宫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,李昭仪跪在地上,惊恐地看着他们,看他们手中的白绫……她惊惧地求饶,“陛下,饶命……饶命啊,陛下……”
  两个宫人先按住她,另两个宫人将白绫勒住她细细的脖子,一人各执白绫一端。
  有胆小的宫人不敢看这残忍的一幕,闭上眼睛,大多数宫人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一幕,睁大了眼睛看。
  叶妩想闭眼不看,可是又觉得,不能太过善良,这正好是锻炼残忍的机会。于是,她决定目睹绞刑过程。
  李昭仪哭天抢地地求饶,哭成了泪人,声音由凄厉变得沙哑。
  忽然,寂静中传来一道稚气的哭声,边哭边喊,“母妃……母妃……我要母妃……”
  所有人循声望去,叶妩望过去,一个身穿粉红丝锦衫裙、四五岁的小姑娘挥动着小胳膊、小腿奔过来,两个宫女跟在后头。这小姑娘的小脸圆嘟嘟的,粉唇精致小巧,一双乌沉沉的眼眸水汪汪的,玉雪可爱。此时,她伤心地哭着找母妃,朝李昭仪奔过去。
  “端柔……端柔……”李昭仪哭叫道。
  “母妃……呜呜……母妃……”小姑娘走到李昭仪跟前,“他们为什么抓着母妃……”
  原来是年仅四岁的端柔公主。
  李昭仪含泪笑道:“母妃没事……端柔要乖乖的,知道吗……”
  端柔公主奶声奶气地说道:“端柔会很乖、很乖……”她看向四个宫人,以稚嫩的声音命令宫人,“放开母妃!你们都是坏人,放开母妃……”
  “端柔乖,先回去好不好?母妃稍后就回去。”李昭仪泪落不止。
  “母妃抱我回去……母妃为什么哭……是不是父皇欺负母妃……”
  “不是……端柔,去给你父皇磕个头……”
  端柔公主却打宫人的手,“放开母妃……坏人……坏人……”
  押着李昭仪的两个宫人松了手,她立即抱住女儿,泪珠簌簌而落。
  端柔公主稚气道:“母妃,我们回家……”
  所有人看着这催人泪下的一幕,相继抹泪。关淑妃湿了眼眶,眼眸红红的。
  叶妩心生恻隐,端柔公主还这么小,就失去了娘亲,将会影响一生。于是,她劝道:“陛下,不如饶昭仪一命吧。”
  楚明锋冷目而视,面上没有暖色,毫无不忍之情。
  她心中嘀咕:这男人当真铁石心肠。
  宋云转头看陛下,得到陛下的指示,便吩咐那两个伺候端柔公主的宫女:“抱公主回去。”
  那两个宫女只能听命行事,上前强行抱起端柔公主。
  “母妃……母妃……”端柔公主哇哇大哭,凄声嘶力竭地哭喊。
  “端柔……”李昭仪望着女儿,想着这是最后一面见女儿了,不由得绝望地哭起来。
  端柔公主被宫女抱在怀中,望着母妃哭叫,越来越远……越来越远……
  叶妩反手握着楚明锋的手,想尽尽人事,“陛下……”
  沈昭扬声道:“行刑!”
  那两个宫人再次押着李昭仪,抓着白绫两端的宫人一齐用力,勒紧她的脖子,活活绞死她。
  她的头微微仰起,喉咙越来越紧,气息滞涩……她笑了,望着廊下的那二人,她视为天地的陛下,她付出一生、献出生命的陛下,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狐媚女子……她的眼中饱含悲愤、怨毒,仿佛死后会化成厉鬼,缠着那个狐媚女子,要她痛不欲生、生不如死……
  终究,叶妩闭上了眼,看不得这残忍的一幕。
  终究,李昭仪气绝身亡。
  尸首倒在宫砖上,暴晒在烈日下,仿若一块被主人丢弃的破布。
  活活的一个人,眨眼间就不在了,永远离开这个人世间了。
  叶妩有点伤感。
  沈昭心中轻叹,陛下之所以非要当众绞死李昭仪,原因有二。其一,她谋害叶妩数次,心如蛇蝎,所犯的罪行令人发指,理当自尝苦果;其二,让后宫妃嫔亲眼目睹她被绞死,以儆效尤,以雷厉、狠辣手段保护叶妩。
  叶妩能明白陛下的苦心吗?
  接着,十个曾经害过叶妩的宫人被推倒趴在长条木凳上,二十个宫人手持木仗,只等令下。
  叶妩看向身边的天子,他面无表情,刺目的日光落进他眼中,变成寒厉的芒色,令人惧怕。
  将宫人活活打死,过于残忍。
  “陛下,不如每人杖责一百,能否挨过这一百仗,就看他们的命了,好不好?”她恳求道。
  “若非如此,还会有宫人不怕死,受人指使,扰乱宫闱。”楚明锋冷冷看她,语气坚决。
  “行刑!”宋云高声道。
  木仗落下,打在血肉之躯上,一下又一下……惨叫声、哀嚎声此起彼伏,传扬开去……
  围观的宫人看见受刑之人痛苦的表情、臀部血肉模糊的惨状,有的摇头叹气,有的转头不忍再看,有的视若无睹,有的惧怕不已,不一而足。
  受刑一百仗,人已去了半条命,再多几仗,就一命呜呼了。
  那惨烈的叫声不绝于耳,叶妩越听越难受,心惊肉跳。
  她好像看见这些宫人怨毒地瞪着自己,恨不得一起爬过来,掐死自己。
  令他们遭受此罪、丧命的罪魁祸首,是她。
  她害死了这么多人,能心安理得吗?
  御书房前绞死李昭仪、杖毙十个宫人,不少宫人亲眼目睹,很快,这件事传遍了宫内宫外,、朝野上下。当夜,便有几个大臣入宫求见,奏请陛下莫被美色迷惑、做出有损圣德之事。
  楚明锋早就猜到这件事会有如此反响,对几个大臣的谏言,根本不放在心上,聊聊几句就打发了他们。沈昭告退,却听陛下冷声道:“明日你对外宣告,二夫人染了急病,不幸过世。”
  “臣明白,臣会打点好一切。”沈昭俊眸一暗,从此以后,叶妩便不是自己名义上的二夫人,与自己再无任何关系。
  “朕在想,听风阁一事,皇弟当真与李昭仪合谋?”楚明锋下了御案,眉宇微凝。
  “陛下是否觉得,那日晋王不可能这么巧去听风阁?”
  “朕总觉得,近来皇弟变了,变得让人捉摸不透。”
  沈昭几乎脱口而出,又立即压下在喉咙口翻腾的话,“无论晋王有何打算,只要陛下与皇贵妃情比金坚,坦诚相待,彼此信任,旁人便无可趁之机。”
  楚明锋颔首,“你早些回府,朕回寝殿。”
  二人一起走出御书房,沈昭望着陛下坐上御辇、唇角噙着微笑,不由得也笑出来。
  只要叶妩得到陛下的真心、真情,只要她觉得开心、幸福,那么,他会祝福她。
  这夜,叶妩被楚明锋折腾得又困又乏,很快进入梦乡。
  然而,不知为何,殿外传来隐隐的哭声,她从梦中惊醒,凝神细听,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。
  三更半夜的,谁在哭?还让不让人睡了?
  她起身往外走,出了大殿,站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殿廊下,分辨着哭声的来处。哭声大了一些,可是,举目都是黑暗,根本看不见四周,那哭声好像就在耳边,犹如女鬼悲伤的哭泣,呜呜咽咽,凄凄惨惨,令人全身起了鸡皮疙瘩。
  叶妩想返回大殿,可是,她动弹不了,双腿被人拽住了似的,怎么用力也走不动……她越来越害怕,惊骇地大叫,可是,有一只手捂住她的嘴,不让她叫……为什么会这样……
  第90章:灵犀公主
  “陛下,这是秦国先皇的华皇后?”他不可思议地说道,“皇贵妃的容貌与画中人有八分相像。”
  “朕也觉得不可思议。”楚明锋眼中的那抹深黑转动起来,越来越亮。
  “陛下,卑职打听到秦宫一个老宫人幸免于难,就找到他在乡下的住处,问了他一些事。”王统领禀奏道,“秦国先皇第一任皇后早逝,数年后又娶华皇后。二人情深甚笃,育有一男一女。二十年前,庆阳公主嫁入秦宫,秦国先皇见庆阳公主貌美,册封公主为贵妃,对公主颇为宠爱。如此,华皇后的恩宠大不如前。然而,华皇后贤良大度,并没有为难庆阳公主,不过公主仗着秦国先皇的宠爱,多次对华皇后不敬,还设计陷害过华皇后,秦国先皇误会了华皇后,便冷落了华皇后。”
  “这么说,华皇后心地善良,一直让着庆阳公主?”沈昭问。
  “可以这么说。”王统领有条不紊地说道,“可惜,好景不长,庆阳公主独宠短短三年,当今秦皇,也就是秦国先皇的胞弟,发动宫变,弑兄夺位,血洗皇宫,杀了所有后妃和宫人。那个老宫人回乡看望病重的父亲才逃过一劫。陛下,卑职打听到的,便是这些。汊”
  楚明锋眉心轻蹙,“你先回去歇着,明日不必进宫。”
  王统领离开后,沈昭锁眉寻思道:“天底下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?”
  宋云猜测道:“难道皇贵妃是华皇后的近亲?朕”
  沈昭摆手,“不可能,皇贵妃是叶将军的女儿。”
  楚明锋目光锐利,“天下之事,无奇不有。谁又能保证妩儿是叶将军的亲生女儿?”
  “那不如修书一封问问叶将军?”宋云提议。
  “舍近求远,不如问问叶将军的二夫人。”沈昭笑道。
  “倘若妩儿不是叶将军的亲生女儿,又有着怎样的身世?”楚明锋的心中浮现一个大胆的假设,“莫非,妩儿是华皇后的女儿,是秦国公主?”
  “皇贵妃是秦国公主?”沈昭骇然,掐指算着,“皇贵妃年十九,十七年前,便是两岁。据臣所知,叶将军接叶二夫人进府就是十七年前,而叶二夫人进将军府时便带着两岁的女儿。因为这件事,安阳公主才愤愤不平,怨怪叶将军在外养了侍妾和女儿,才这般恨她们母女俩。”
  “如此算来,倒是符合。”宋云道。
  楚明锋深以为然,想着妩儿极有可能是秦国公主,又惊又喜,却又有些忧虑,“你秘密接叶二夫人进宫,朕要亲自问她。”
  沈昭领旨,立即出宫接叶二夫人进宫。
  皇室御用画纸上,华皇后身穿祭天时所穿的深青宫装,头戴珍珠凤冠,貌若琼雪,雍容华贵。
  楚明锋盯着画中人,假若画中人真的是妩儿的娘亲,那么,妩儿怎么会流落到楚国金陵?
  沈昭带着一个人进来,那风韵犹存的女子盈盈下拜,谨守礼数。
  她仅着清素的锦衣,发饰也简单,那张脸却更显得容色姝丽,与画中的华皇后有五分相像。
  楚明锋对照一番,忽然想通了,也许,叶二夫人是华皇后的姊妹,妩儿是华皇后的女儿,因此,妩儿才与叶二夫人有三分相像,这才没有人疑心。
  倩兮跪在地上,悄悄地望向御座上的陛下。
  他面庞冷肃,不怒自威,一袭明黄色帝王常袍彰显了他手握的权柄与掌控的江山。
  “平身。”
  “谢陛下。”
  她轻声慢语,猜不透陛下为何召见自己。
  沈昭对她说,妩儿在宫中,思念娘亲,陛下恩准她进宫与妩儿见面。她不疑有他,就进宫了。却没想到,最先见到的是陛下。
  楚明锋淡漠道:“你可知,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。”
  倩兮惊愕地愣住,妩儿不在人世?
  虽然沈昭宣称妩儿染了急病过世,可是,她知道妩儿在宫中、实是陛下的妃嫔。
  陛下所说,是真是假?
  “二夫人,陛下意思是,叶将军长女叶妩、沈某二夫人已经过世。不过,宫中将会多一个妃嫔,陛下有意册封她为皇贵妃。”沈昭含笑解释。
  “封妩儿为皇贵妃?”她并不笨,听出了话外之音。
  “只要你如实相告。”楚明锋步下御案,站在她面前,“朕问你,妩儿当真是叶将军的女儿?”
  “这怎会有假?”倩兮抬眼直视他,面不改色地说道,“妩儿自然是将军与妾身的女儿。”
  “当真如此?”他拖长了声调,怫然不悦。
  “二夫人还是说实话罢。”沈昭劝道。
  “妾身不知陛下为何这样问,但妩儿的的确确是将军与妾身所生的女儿。”她再一次强调。
  楚明锋拿起那幅画轴,在她面前展开,“二夫人看清楚了,这画中女子,是否极为熟悉?”
  倩兮举目望向那幅画,面容僵住,眸色立变,眼中盈满了震惊。
  他收起画轴,搁在御案上,朗朗道:“画中女子是秦国先皇华皇后,妩儿与华皇后容貌酷似,不知二夫人有何解释?”
  她从震惊中回神,粉黛薄施的脸失了血色一般,尤显苍白,“妾身不知,这只是巧合罢了。”
  沈昭温笑道:“二夫人与华皇后也有五分相似,年纪相仿,想必是姊妹。”
  她苦笑,“妾身与华皇后怎会是姊妹?华皇后母仪天下,出身显赫,妾身出身寒微,如何及得上她?”
  楚明锋一笑,“你不必妄自菲薄。如若妩儿和华皇后长相酷似是巧合,那么你与华皇后五分相像,又如何解释?也是巧合?”
  倩兮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无言以对。
  “朕不勉强你。不过,妩儿与秦国先皇的华皇后如此酷似,当中必有内情,说不准妩儿是秦国派来的奸细,迷惑朕,扰乱朝纲。”他严肃道,看向沈昭,“你觉得秦皇用意何在?”
  “秦皇弑兄夺位,一向心狠手辣。派个奸细潜入大楚,迷惑陛下,扰乱朝纲,必是颠覆大楚,以便日后出兵大楚。”沈昭沉朗道。
  “不是的……妩儿不是奸细……妩儿自出娘胎便在金陵,怎会是奸细?”倩兮焦急地辩解。
  “陛下说是便是,即便是指鹿为马,也无人胆敢质疑。”沈昭再次相劝,“二夫人还是如实禀奏陛下,否则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  她眉心蹙紧,犹豫不决。
  楚明锋好整以暇地说道:“妩儿是奸细,沈昭,奸细是何下场?”
  沈昭肃然道:“削耳,割鼻,拔舌,暴尸示众。”
  倩兮吓得剧烈一震,骇然道:“陛下,妩儿真的不是奸细……妩儿……不是将军与妾身所生的女儿……”
  楚明锋喝问:“是秦国先皇与华皇后的女儿,是秦国公主?”
  她轻轻颔首,着急地解释:“陛下,虽然妩儿是秦国灵犀公主慕容翾,但绝非奸细。”
  沈昭不解地问:“当年秦皇宫变、弑君,不是血洗皇城、杀光秦国先皇所有子嗣吗?灵犀公主如何逃出皇宫、逃出金城?”
  “妾身名为华倩心,华皇后是妾身长姐。当年,妩儿,也就是灵犀公主,年仅两岁。秦皇宫变那晚,妾身接妩儿到华府玩,不久,父亲听闻宫里出了大事,吩咐妾身立即带着妩儿逃出金城、前往楚国避难。妾身不敢耽搁,带着妩儿逃出金城,一路南下,来到金陵。不几日,妾身听闻当今秦皇登基,陛下和姐姐、华家所有人都被秦皇杀尽。妾身痛不欲生,但为了姐姐仅剩的一点血脉,唯有振作起来,隐姓埋名,在潇湘楼落脚。”倩兮缓缓道来,十几年前的往事仿佛仍然历历在目,锥心之痛从生命的深处翻涌出来,再次折磨她。
  “你偶遇叶将军,叶将军一见倾心,便纳你为妾?”沈昭问。
  “不是。”她神色如水,语含悲伤,“华家是秦国名门望族,姐姐是华家的掌上明珠。姐姐年方二八,天姿国色,貌若琼雪,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华家的门槛。姐姐不愿嫁给金城的公子哥儿,因为姐姐想嫁给顶天立地、文武双全的大英雄。于是,姐姐离家出走、云游四海,去了魏国洛阳,还去了楚国扬州,游遍天下,一年后才回金城。姐姐一回来,父亲就把她关在寝房,严禁任何人看望姐姐。一月后,父亲将姐姐送入皇宫,嫁给陛下。一年后,陛下册封姐姐为皇后。”
  “此事与你入将军府有关?”楚明锋还是不明白。
  倩兮莞尔道:“姐姐游遍天下,在扬州偶遇叶将军。叶将军对姐姐一见倾心,但姐姐心高气傲,觉得他一介武夫、并非自己想嫁的夫君,便不告而别。”
  沈昭笑道:“如此,数年后,叶将军在金陵街头遇到你,错将你认作你姐姐。”
  她点点头,“第一眼,将军错将妾身认作姐姐,不过将军很快就认出妾身并非姐姐。妾身在潇湘楼卖艺,也算能糊口,可是妩儿金枝玉叶,怎能在烟花之地长大?将军听闻了秦国宫变之事,知道姐姐已被秦皇杀害,悔恨不已,对姐姐的女儿、妩儿尤其怜爱。”
  楚明锋问:“你是秦国华家二小姐,甘心为人妾室?”
  她轻声叹气,“世上再无华家,妾身算得了什么?妾身只愿妩儿好好的,别无所求……那年,将军怜惜妾身二人流落青楼,便置了一户小宅让妾身安身,还时常来看望妾身……妾身庆幸遇到将军这么好的男子,不敢流落出半分心意……或许将军爱屋及乌,或许是将军太爱姐姐、太思念姐姐,有一晚,他多喝了几杯,便……将军不忍心妾身无名无分,便在三月之后接妾身进府。”
  沈昭道:“这十几年,将军甚少回京,但每次回来,对二夫人都很好,以至于安阳公主妒忌得咬牙切齿。”
  “将军的确对妾身很好,或许,在将军心中,此生此世娶不到姐姐,有妾身相伴,也算解了不少相思之苦。”倩兮苦涩地笑,“将军疼爱妩儿,比对亲生女儿还好,因此,媚儿从小就恨妩儿。”
  “妩儿不知自己的身世?”楚明锋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。
  “不知。若非陛下逼问,妾身怎么也不会说。”
  “你担心,一旦秦皇知道其兄长的女儿、灵犀公主还在世,会赶尽杀绝?”
  “宫变那夜,秦皇在皇宫大开杀戒,妩儿不在宫中,他必定知道。妾身猜想,这些年秦皇必定派人暗中追查妩儿的下落。”她颇为担忧,“妾身不告诉妩儿她的身世,是不想她活在痛苦、仇恨之中,只要她开心、快乐,妾身心满意足。”
  沈昭眸心一跳,“陛下,秦国太子慕容焰年二十五,十七年前,他八岁,自当见过华皇后,应该记得华皇后的容貌。可是,他见了皇贵妃,为何没有任何反应?”
  楚明锋剑眉轻蹙,“朕也想到这一点,难道慕容焰伪装的功夫炉火纯青?难道他猜到了妩儿是灵犀公主,故意不揭穿,日后有所图谋?”
  倩兮忧心忡忡道:“那如何是好?秦国太子回国后必定向秦国禀奏,秦皇会不会派人来刺杀妩儿?妩儿会不会有事?”
  沈昭宽慰道:“二夫人无须担心,皇贵妃人在宫中,纵然秦皇派人来刺杀,陛下也会做好万全准备,不会让皇贵妃有事。”
  闻言,她才不再那么担心。
  楚明锋对宋云道:“送二夫人去澄心殿。”
  宋云领命,她告退、离开御书房。
  骤然见到娘亲,叶妩又惊讶又欣喜,“娘亲,你怎么会进宫?”
  倩兮握着女儿的手,“陛下让沈大人接我进宫的。”
  叶妩与娘亲相拥,双眸湿润。
  那时离开金陵,没有跟娘亲打声招呼,娘亲以为她一直在别苑住着;后来,她回来了,无法出宫看望娘亲,三个多月了才与娘亲相见。虽然她对娘亲的母女情没那么深,但总觉得亏欠娘亲。
  母女俩坐下来,倩兮轻抚女儿的脸,“妩儿,你又瘦了。在宫中是否很辛苦?”
  “我很好,娘亲不必担心。”
  第91章:柔软的触感
  此处没有宫灯,今夜又没有月色,仅有些微暗夜的灰光。舒蝤鴵裻她摸索着前进,记得那黑影从外面闪进宫室,那么,那人必定藏身在宫室。可是,室内太黑,根本看不见,而且很危险。
  犹豫片刻,她始终无法决定要不要进去。
  突然,沉寂中响起细微的声响,像是脚步声。
 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警惕地看向宫室。那宫室关着门,令人觉得阴森可怖,好像藏着未知的危险。
  喊人吧濉。
  正要开口,她感觉身后似有动静,似有一股阴冷的风袭来。
  叶妩心惊胆战地转身,却什么都没有。
  是错觉吗钞?
  身后又有动静,她正要转身,脖子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
  她立即抓住缠住脖子的丝滑白绫,想解开,可是,白绫越缠越紧……她扬声大叫,“救命……来人……救命……”
  想置她于死地的人力气很大,只用白绫就拖着她往宫室里去。她拼命地喊叫,一时之间无人来救她。
  渐渐的,她的呼吸被切断了,叫不出声了……她拼了最后一点力气挣扎、反抗,双手乱动*乱抓,却什么也抓不到……越来越难受,她很辛苦,快死了吧……最后一眼,她好像看见一人疾奔而来,越来越近……那人好像是楚明锋……
  “放开她!”
  叶妩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,然而,很累,很累……
  来人的确是楚明锋。
  他箭步冲过来,赶到时候,那黑衣刺客已经跑得无影无踪。他抱起她,焦急地叫:“妩儿……妩儿……”
  侍卫总是最后才到,说着护驾不力的话,再去追刺客。
  他抱起叶妩,吩咐宫人去传徐太医。
  偏殿的寝殿里,他守在床榻一旁,看徐太医为她把脉,见她昏迷不醒、小脸苍白,又担忧又焦急,“妩儿怎样?”
  “陛下放心,皇贵妃并无大碍,稍后便会苏醒。”徐太医起身回话,“皇贵妃被人用白绫勒了脖子,只是昏迷。”
  “不必服药?”
  “是药三分毒,此次皇贵妃不必服药。”
  楚明锋看一眼昏睡的叶妩,问:“母后的病症,想得怎样了?”
  徐太医诚恳道:“还请陛下给微臣一点时间,明日微臣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。”
  楚明锋只好作罢,宋云进来,禀奏道:“陛下,奴才调派侍卫、禁卫抓黑衣刺客,不过那刺客好像会遁地术,没了踪影。”
  “继续找!”楚明锋剑眉凛凛,“纵然翻遍皇宫,也要抓到刺客!”
  “奴才领旨。”宋云快步离去。
  “陛下。”叶妩醒了片刻,见他下了严令抓刺客,心头暖暖的。
  “妩儿。”他欣喜地笑了,“身上哪里不适?”
  她摇头,寻思道:“那黑衣刺客潜伏在慈宁殿,会不会与太后的病有关?我发现了他,他杀我灭口,应该是这样。”
  他移来铁臂,揽着她,“这些事,你无须费心。回澄心殿吧。”
  她不依道:“我还要伺候太后呢。”
  他捧着她的脸,后怕道:“太后自有宫人伺候,你在这里,朕如何放心?方才如若不是朕赶得及时,你这条小命就没了。”
  她正要再说,楚明锋已抱起她,往外走去。
  如此,叶妩由着他了,被他霸道地宠着,也是一种满足与幸福。
  次日,徐太医来到御书房禀奏。
  楚明锋的面目瞧不出担忧之色,“母后身患何症?为何会吐血?”
  徐太医一本正经道:“陛下,太后的热伤风迟迟不愈,甚至病情加重、吐血,是因为,太后所服的汤药、茶水或膳食被人落毒。”
  楚明锋极为惊诧,“可有凭证?”
  却有一人快步奔进来,还没向陛下行礼就急切地问徐太医:“母后被人落毒?什么毒?”
  来人是晋王,楚明轩。
  他期待徐太医的回答,俊脸布满了忧色。
  “陛下,王爷,这几日太后所用的汤药、茶水和膳食,微臣一一检查过,药渣也看过,没有发现被人落毒的迹象。”徐太医百思不得其解。
  “那你为何断定母后被人落毒?”楚明轩焦急地抓住他的手臂,美玉般的眉宇多了分散冷厉。
  “皇弟稍安勿躁,让他好好说。”楚明锋劝道。
  徐太医从容道:“数日前,太后患了热伤风,几个太医会诊,开了几张药方,可是连续数日都不见好。微臣看过医案和药方,皆无不妥之处,这就奇了,为何服了汤药不见好?那么,只有一个可能,有人用一种极为隐秘的手法落毒,以致太后病情加重。据太后的脉象来看,太后的脏腑似有损伤,却又不是中毒的迹象,因此,那几个太医才束手无策。”
  楚明锋不解地问:“既然没有中毒的迹象,徐爱卿为何断定母后中毒?”
  徐太医解释道:“虽无中毒的迹象,但吐血是中毒最常见的症状。陛下,王爷,倘若有人暗中落毒,每日所下的毒只是极少的微量,这微量的毒日积月累,藏在脏腑,未到毒发的时机,会加重病情,引发吐血。如若不及时发现、不及时解毒,再过数日,便会毒发身亡。”
  “那你速速为母后解毒。”楚明轩听了这话,倒是不那么担忧了。
  “陛下,王爷,微臣正在想解毒的方子,不过,当务之急是查出落毒之人,以免太后再次中毒。”徐太医道。
  “徐爱卿言之有理。”楚明锋眉峰微扬,“你不是说母后的汤药、茶水和膳食皆无被人落毒的迹象吗?朕可从哪方面查起?”
  “真凶落毒的手法极为巧妙,微臣亦不知从哪些方面查起。沈大人心思细腻、观察入微,不如请沈大人来查查。”徐太医提议道。
  当即,楚明锋吩咐宫人去传召沈昭。
  楚明轩俊脸沉静,“皇兄,臣弟去看看母后。”
  楚明锋颔首,“稍后朕也去。”
  慈宁殿。
  孙太后靠躺着,却因为病痛缠身,眉心微蹙,时不时地轻哼。
  叶妩坐在床边,端着一碗瘦肉粥,柔声哄道:“太后,多少吃点儿,才有力气战胜病魔。”
  孙太后轻轻摇头,“心口闷闷的,吃不下。”
  这是臣妾做的瘦肉粥,太后尝尝味道如何,如果不好吃,就不吃了,好不好?”
  “太后,皇贵妃一大早就来慈宁殿,在膳房忙了半个多时辰才做好呢。这瘦肉切得细细的,易于入口,太后不尝尝,就辜负了皇贵妃的心意呢。”碧锦含笑道。
  “那哀家尝尝。”
  儿媳妇亲手做的瘦肉粥,怎么说也要尝一尝。孙太后张口,吃了叶妩递来的一银勺粥。
  她慢慢地吃着,笑着点头,“有点咸,哀家喜欢这味道。”
  碧锦笑道:“那太后就多吃点儿。”
  站在寝殿入口的楚明轩,看见这一幕,百般滋味在心头。
  假如,她是自己的女人,也会这般孝顺母后。
  孙太后看见幼子站在那里,开心地唤道:“轩儿……”
  他走过来,又惭愧又自责,“母后卧病在榻,儿臣今日才来,儿臣不孝。”
  “我们母子俩,不必这般见外。”孙太后笑得眼眸眯起来,“你皇嫂亲手做了瘦肉粥,还喂哀家吃粥,哀家这一病啊,是福。”
  “母后别这么说,儿媳妇服侍婆婆是份内之事。”叶妩莞尔一笑,“每日臣妾都来做粥给母后吃,母后别嫌弃臣妾的厨艺便好。”
  “纵然你做的再难吃,哀家也觉得好吃。”孙太后眉开眼笑地说道。
  “方才进宫赶得急,只吃了两口,眼下又闻了这粥香,倒觉得饿了。”楚明轩清朗地笑,“母后,不知儿臣可有口福品尝一下皇嫂做的瘦肉粥?”
  “给轩儿盛一碗粥。”孙太后吩咐碧锦。
  “奴婢这就去。”碧锦笑着去了。
  “皇嫂,也让小王尽一下孝道吧。”他靠近叶妩,从她手中接过粉彩瓷碗。
  叶妩没料到他会直接来拿瓷碗,更没料到他的手会碰到自己的手,好像他只是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。她立即缩回手,站起身,心怦怦地跳。
  太后看见这一幕,不知会怎么想。
  楚明轩若无其事地坐下,喂母后吃粥,“母后,今夜儿臣留在慈宁殿陪母后。”
  孙太后没有反对,也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她。
  叶妩想出去透透气,“母后,臣妾去膳房看看。”
  出了寝殿,叶妩松了一口气,没去膳房,心神恍惚地走着,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庆阳公主所住的偏殿。
  楚云曦坐在前庭碧树下,身穿一袭白衣,青丝未理,披了一肩,宛如黑色的瀑布,更显得柔弱可怜。她抱着一只绣花枕头,像抱孩儿一样抱着,轻轻地摇着,还哼着歌儿,那神态,那眼神,充满了母爱。
  将一只枕头当做孩儿,看来是真疯。
  叶妩想起那日她叫自己“皇后”,还追杀自己,不由得心想,她是认错人了,还是自己与她所认识的皇后长得很像?她所说的“皇后”是楚国皇后,还是秦国皇后?
  庆阳公主出嫁时,楚国皇后是先皇的皇后,并非现在的孙太后;而秦国皇后,是已故的先皇皇后,还是当今秦皇的皇后?
  对了,她说的“皇后”,已经与陛下合葬,那么,一定是秦国先皇的皇后。可是,她怎么会错认自己?
  叶妩心念一转,平展双臂,以女鬼的声调缓慢道:“楚云曦……贱人……”
  楚云曦转头看来,面色立变,站起身,抱紧枕头,惊惶道:“不要过来……皇后,我不怕你……”
  “贱人,你害得本宫这么惨,本宫要你不得好死……本宫要掐死你的孩儿……”叶妩恶毒道,慢慢走近她。
  “啊……不要过来……”楚云曦躲着她,在前庭绕圈子,“我害过你……可是,你也害过我和我孩儿……扯平了……”
  “本宫死了,你和你孩儿还活在世上……这不公平……”她一直躲,叶妩一直跟着她,“你不是深爱陛下吗?为什么不到地府陪陛下?”
  “我求求你,放过我和孩儿……稚子无辜……”
  “不……本宫要把你和你孩儿带到地府……陛下很孤单、很想你,命本宫来抓你……”
  “陛下只爱你一人……皇后,我不会再和你争……陛下是你的……我只要孩儿就够了……”
  “不行……陛下和本宫都需要你……来吧,拿命来……”
  楚云曦抱着“孩儿”惊慌地逃命,却只是在前庭兜圈子,不像是装疯。
  叶妩不再追她,一边喘气一边观察她。
  楚云曦见她不再追,将绣花枕头放在石案上,从枕头中抽出一把小刀,朝她走去,不再惊慌,脸庞被戾气所罩,眼神凶厉,“我不怕你!你贵为皇后,却心如蛇蝎,谋害我孩儿……你杀了我孩儿,我要你偿命!”
  叶妩步步后退,着了慌,“我没有杀你孩儿,你搞错了……”
  楚云曦步步进逼,声色俱厉,语声包含怨恨,“不是你还有谁?我比你年轻貌美,陛下喜欢我、宠爱我,你恨毒了我,恨不得杀死我,要我永世不得超生!”
  “我知道是谁杀害你孩儿……”叶妩灵机一动,后悔刚才戏弄她,“你不想知道真相吗?”
  “真相就是,你杀死了我孩儿!”楚云曦满目仇恨,恨不得立刻刺死她,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。
  “不是的……你弄错了……真的不是我……”叶妩往后退,为什么总是见不到宫人和侍卫?
  在她快步追来之际,叶妩转身逃奔,大声喊叫。
  楚云曦脚力很快,一下子就抓住她,手中的小刀不由分说地刺进她的身躯。
  完了!
  这一刻,叶妩脑子里一片空白,瞪大双眼,心停止跳动,呼吸也屏住,四肢僵硬而冰冷。
  万分危急、千钧一发之际,楚云曦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扣住,那把小刀停滞不前,刀尖轻触叶妩的衣衫。
  当真惊心动魄。
  叶妩全身一软,心继续跳动,呼吸恢复了正常,转过头,才知道是楚明轩制止了楚云曦。
  楚云曦想抽出手,却抽不出,挣扎道:“放开我……”
  他夺了她手中的小刀,才放开她。她歪着头研究他,迷糊地问:“你是谁?”
  “你又是谁?”他随口反问。
  “啊……你是陛下……不要……不要碰我……不要碰我……”
  她用双臂抱紧自己,低着头,神色惊惶,畏畏缩缩,极为惧怕,“禽兽……”
  好像见到了令她害怕的人,她步步后退,然后转身跑回寝殿。
  叶妩收拾了心神,想着庆阳公主最后几句疯言疯语。
  她所说的“陛下”,是哪个秦皇?她视为禽兽的、惧怕的莫非是当今秦皇?难道秦皇凌辱了她?
  越来越觉得庆阳公主在秦国的二十年是一个谜,也许还是一段悲惨的过往。
  “你没事吧?”楚明轩见她愣愣的,便出声询问。
  “没事。”叶妩回过神,“若非王爷及时赶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谢王爷。”
  “举手之劳罢了,何足言谢?”他静静地看她,俊眸深沉,好似空无一物,又好似填满了情绪,令人捉摸不透。
  “我去看看太后。”
  她找了个借口,举步前行,却因为刚才受了惊吓,双腿发软,立足站稳,往下滑去。
  他眼疾手快地出手,揽住她的腰肢,稳住了她。
  她靠着他的手臂,又惊又呆。
  这张俊脸被日光照得几乎透明,纤毫毕现,美玉一般剔透;这双眼眸黑白分明,黑的纯粹,白的透彻,好似变成一个漩涡,将人卷进去。
  短短片刻,似有一年那么漫长。
  叶妩震惊地弹起身子,站稳了,再次致谢。
  楚明轩淡淡一笑,目送她仓惶离去。
  虽然只是短短的、不够亲密的搂抱,那种柔软的触感却已刻骨铭心,永世不忘。
  上苍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巧合、绝佳的良机,让他一近佳人,让站在远处观望的皇兄亲眼目睹。
  楚明锋站在那里已有一些时候,从皇弟赶上前扣住楚云曦的手开始,后面的事看得一清二楚。
  今日这一幕,是意外吗?
  妩儿脚软、以致立足不稳,才让皇弟有可趁之机,这只是意外,他没有必要放在心上。
  然而,为什么时不时地发生意外?
  徐太医开了一张药方,宫人煎了汤药给孙太后喝,病情有所好转。
  不过,徐太医怀疑孙太后中毒之事,并没有说出来。沈昭一连两日都来慈宁殿,左看看、右瞧瞧,也不说做什么,宫人侧目,却不敢问。
  叶妩猜测,他应该是奉命暗中追查孙太后病情反复的原因。因为晋王在慈宁殿侍疾,她没有多待,不到一个时辰便走了。
  这日黄昏,她从寝殿出来,去膳房叫金钗一起回去。
  行至半途,不知怎么回事,她觉得头晕晕的、手足渐渐热起来。怎么会这样?难道又中毒了?
  刚才在寝殿喝了一杯茶水,难道那杯茶水被人做了手脚?
  她使劲地摇头,却越来越晕,天旋地转,碧树也变形了,眼前所有的一切变得奇形怪状……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,好似有一个声音牵引着她,往前走,往前走……
  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,有一座二层高的小阁楼。这道声音又对她说,上阁楼。于是,她一步步地走上阁楼,非常听话,不知反抗。
  站在朱栏前,望向地面和那些碧树,仿若腾云驾雾,太惬意了。可是,她想看看是谁在耳边说话,转头去找,去找不到人。
  “伸展双臂,像小鸟那样飞,飞到宫外,飞到无忧无虑的地方……”那道声音蛊惑道,“那里四季常青、花香鸟语、清风明月,是一个美丽的仙境。你要飞去那里,飞吧……”
  “飞啊,飞啊……”叶妩笑嘻嘻的,一脚跨上朱色栏,伸展双臂,“我要飞……飞去美丽的仙境……”
  赶过来的楚明锋站在下面,望见这一幕,心惊胆战,“妩儿……不要乱动……”
  叶妩咯咯娇笑,“我要飞……”
  他面色一凛,气急败坏地吼:“不许飞!回去!”
  那道声音继续蛊惑她,要她飞,她纵身一跃,飞起来……飞起来……
  **妩儿为毛会这样呢?跳下去了,肿么办?
  第92章落红?
  他看见,她一边放纵地笑一边跳下来,仿似一只蝴蝶展翅飞翔,艳阳下,她黄绿相间的衫裙染了日光,斑斓多彩。舒蝤鴵裻虽然只是二层楼,却足以令他魂飞魄散。他疾奔而来,纵身飞起,抱住她,再缓缓落地。
  双足点地的刹那,他的心才落回原位。
  叶妩浑然不觉刚才的惊险,笑得更放荡了,在他怀中做出飞的姿势。
  “妩儿……”楚明锋叫了几声,她仍然如此,好似不认识自己濉。
  如此看来,她性情大变,已非平日的她。
  他强硬地挟着她走,回了澄心殿,传徐太医。
  回到寝殿,她竟然唱起歌,“就这样被你征服,切断了所有退路……残”
  他惊奇,愣愣地看她,这是什么歌?这就是她的心思?
  虽然此时她异于平常,但她还是他深爱的女子。她已被自己征服,切断了所有退路,留在宫中当他的女人。那么,他对天发誓,绝不会辜负她!
  费了不少力气,楚明锋才把她扛到床榻,绑住她的手脚,她才渐渐安静下来。
  徐太医还没来,他满心疑惑地看她,她双眸微睁,好像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,时不时地傻笑。
  妩儿为何变成这样?中邪了?
  若非他及时抵达慈宁殿,后果不堪设想。
  他进寝殿看望母后,碧锦说皇贵妃刚走。可是,他并没有看见妩儿出去,那便是说,她还在慈宁殿。于是,他去找她,途中问了一个宫人,宫人说好像看见她往那边走去。他一路追去,终于找到她,她却站在楼阁朱栏前,还说要飞下来……太不可思议了……
  楚明锋轻轻抚触她的腮,责怪自己粗心大意、让隐藏在暗处的凶徒有机可趁……还说什么不让她再受任何伤害,到头来,还是让凶徒钻了空子。
  慢慢的,她不再笑了,闭上眼,安静地睡了。
  徐太医来了,一边听陛下叙述方才发生的事,一边为她把脉。
  “妩儿性情大变,是否被人落毒?”楚明锋担忧得眉头紧皱。
  “陛下稍安勿躁。”徐太医示意陛下不要出声。
  不多时,他把完脉,沉思须臾才道:“照陛下方才所说,皇贵妃应该误食了一种类似于五石散的药散。”
  楚明锋骇然,“食了五石散,会性情大变,飘飘欲仙,腾云驾雾。妩儿方才的情形,颇为相像。”
  徐太医强调:“并非五石散,乃类似五石散的药散。”
  “那究竟是什么药散?”
  “医术古籍上并无记载,早些年微臣听闻,有人将五石散和西南一带的蛊进行融合、改良,制成新的药散。倘若误食,不仅性情大变,还会产生幻觉、幻听,做出各种奇怪的事。”
  “当真如此?”楚明锋回想起那魂飞魄散的情形,“妩儿从楼阁上跳下来,是因为产生了幻觉、幻听?”
  “该是如此。”徐太医继续道,“微臣还听闻,若是厉害的药散,人误食之后,会为人操控,听命于那个下药之人。”
  楚明锋震惊地睁眸,“妩儿被人操控了吗?如何解毒?”
  徐太医回道:“照脉象来看,皇贵妃所中的药散并非最厉害的那种。臣开一张方子,应该可以解皇贵妃体内的药散。”
  如此,楚明锋才略略放心,“妩儿何时能醒?”
  徐太医取出银针袋,铺展开来,“微臣施针后便会苏醒。”
  果不其然,施针后,叶妩便醒来,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,全不记得了。
  “我不是在慈宁殿吗?怎么回来了?”她迷糊地问,捂着额头,有点疼。
  “你当真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?”楚明锋凝眉问道。
  她摇头,“对了,我正想去膳房去找金钗,忽然觉得头晕,之后的事就不记得了。”
  徐太医问:“头晕之前,皇贵妃可曾吃过什么、喝过什么?”
  叶妩想了想,道:“我在太后的寝殿喝了一杯茶。”
  “想必那杯茶被人做了手脚。”徐太医断然道。
  “那杯茶是谁送进去的?”楚明锋的黑眸渐起冷气。
  “碧锦。”她一惊,“可是,碧锦不会害我的吧。”
  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他的眸色越发阴寒,“不查个究竟,朕不罢休!”
  孙太后的病情有所好转,过了两日,却再次反复,再次吐血。
  徐太医再改药方,慈宁殿再次人来人往,宫人皆战战兢兢,担心陛下怪罪下来。
  这日早间,大殿聚集了一二十人,楚明轩,沈昭,叶妩,关淑妃,徐太医,还有庆阳公主。其余的皆为宫人。
  坐在主座的,自然是楚明锋。他悠然饮茶,神色淡淡,不露喜怒的脸庞令人无从猜测他在想什么。叶妩站在他身侧,知道今日是揭开谜底的时刻,有些激动。
  楚明轩着一袭白袍,风流倜傥,故意打起官腔,“皇兄,母后抱恙,就在寝殿歇息,皇兄为何传召这么多人来慈宁殿?是否有要事宣布?”
  楚明锋平淡无奇地说道:“并无要事宣布,只是母后抱恙多日,总得想个法子。”
  沈昭面向众人,风华清逸,“陛下,徐太医说太后病情反复,非药物不济,而是事有蹊跷。这几日,臣一直注意太后的汤药、茶水和膳食,并无不妥。”
  “那就是没发现?”楚明轩急急道。
  “王爷稍安勿躁。慈宁殿里里外外,臣仔细瞧过数遍,只有一处有可疑。”沈昭侃侃而谈。
  “你倒是快说呀。”楚明轩催促。
  “太后喜竹,尤喜文竹。因此,太后寝殿床榻边总会摆放一盆生机盎然、翠色盈盈的文竹。”
  “文竹有问题?”叶妩看向众人,想从面上表情看出哪一个做贼心虚。
  “文竹易于栽培、打理,以往,太后寝殿的文竹十日左右换一盆,近来每日都换,这又是为何?”沈昭讲到了重点,“陛下,臣发现,从太后寝殿搬出去的文竹,竹叶发黄,仿佛垂死之态。”
  “会不会沾染了寝殿里的病气所致?”有人提问。
  “并非如此。是因为,文竹被人做了手脚。”沈昭吩咐宫人搬上文竹,用剪子剪了所有翠叶,浸在水中,再用银针试毒。
  果不其然,浸过文竹的清水有毒。
  众人哗然。
  叶妩太佩服他了,如此高明、隐秘的落毒手段也能识破。
  楚明轩激动道:“文竹被人落毒,那落毒的凶徒又是谁?”
  沈昭再次让他冷静,徐太医解释道:“凶徒将毒液洒在文竹的翠叶上,太后喜竹,每日都会凑近赏竹。如此,毒液之气便被太后吸入体内。虽然毒气入体不会致命,但日积月累,便会慢慢中毒,一月之后便会毒发身亡。”
  叶妩恍然大悟,“这就解释了太后只是吐血,没有其他中毒的迹象。”
  徐太医接着道:“太后只是吸了毒气,令病情反复,从吐血和脉象无法断出中毒,因此,几个太医会诊,都无法断症。”
  楚明锋不经意地喝问:“打理、接触过文竹的宫人有哪些?”
  宋云领着两个公公进殿,两个公公跪地禀奏,因为大祸临头而惊怕得身子发抖。
  据他们禀奏,一人负责栽培文竹,一人负责送文竹到慈宁殿、收回旧的文竹。
  沈昭审问他们,问他们为何谋害太后。他们吓得丢了半条命,大喊冤枉,说自己是无辜的。
  “文竹经由你们的手,如今出了大事,所幸太后没什么大碍,否则,你们死十次都无以谢罪!”沈昭厉声怒喝,“文竹被人做了手脚,你们责无旁贷!你们是否一步不离文竹?”
  “是,一步不离。”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。
  “你们仔细想想,是否有可疑之人靠近你们?”
  “奴才想起来了,每日奴才送文竹到慈宁殿,都从偏殿经过。公主看见了,就走过来,说喜欢文竹,尤其喜欢文竹那种淡淡的清香。虽然奴才不觉得文竹有清香,但公主这么说了,奴才不好反驳。”负责运送文竹的公公回道,“此后,每次奴才送文竹到慈宁殿,公主每次都看见,欣赏文竹片刻,与奴才闲聊。”
  沈昭看向庆阳公主,缓声问道:“公主,此事当真?”
  楚云曦惧怕地畏缩着,“是……我喜欢文竹……”
  叶妩忍不住想,落毒之人不会是公主吧。
  楚明轩冷冷讥笑,“沈昭,你不会说是公主落毒谋害母后吧。”
  沈昭不理他的嘲讽,“陛下,容臣问问那公公和公主。”
  楚明锋恩准,沈昭走到庆阳公主面前,温和道:“敢问公主,公主与那位公公聊些什么?”
  “没聊什么……说说文竹……”她缩着肩膀,好似很怕他。
  “公主为何喜欢文竹?”
  “喜欢就是喜欢,还有为什么吗?”楚云曦眨着眼眸,眼睫扑扇,无辜得令人怜惜。
  沈昭又走到那公公面前,问:“每次公主与你聊什么?”
  公公回道:“奴才不记得了。”
  沈昭眉峰一凝,俊眸一眯,“一次都不记得?”
  公公郑重地点头,沈昭陡然喝道:“你说谎!几日前的事就记不得,根本没有可能,是你不想说,还是心中有鬼?是你落毒谋害太后,是不是?”
  “不是……奴才真的没有落毒……”公公惊慌失措地摆手否认,“陛下明察,奴才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太后……”
  “你不记得和公主聊些什么,分明是说谎!”沈昭怒指他,声色俱厉,“公主神智不清,你趁公主与你闲聊时不注意,在文竹上落毒,是不是?否则,你怎会不记得和公主聊了什么?凶徒不是你又是谁?”
  “不是奴才……”公公声嘶力竭地喊,急得手足无措,“奴才冤枉……奴才也奇怪,为什么每次和公主闲聊后都不记得说了什么……只记得遇到了公主,只记得将文竹送到太后寝殿……奴才真的冤枉,陛下……”
  叶妩觉得奇怪,这件事当真不可思议,为什么这公公不记得和公主聊了什么?
  沈昭的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,“你说没有谋害太后,是无辜的,可有人证、物证?”
  公公摇头,“奴才不知……奴才不记得说了什么,也不知是否有人看见……”
  忽然一人走进大殿,嗓音高扬而秀朗,“本公主便是人证。”
  众人望去,却是一袭绿罗裙的安乐公主。
  楚明亮往里面走,站在晋王身侧,笃定道:“本公主记得,五日前去看望母后,看见这公公在偏殿廊下与庆阳公主说话。本公主知道那是母后寝殿里的文竹,就过去瞧瞧。”
  沈昭问:“公主看见了什么?听见了什么?”
  她莞尔道:“庆阳公主夸赞那盆文竹栽培得好,说自己自小就喜欢文竹,还说起年少的事。不过这公公一个字也没说,就知道傻笑,笑得不停。”
  傻笑?叶妩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。
  “庆阳公主,是否如此?”沈昭转而问庆阳公主。
  “是吧,我每次说那么多话,真的不太记得了。”楚云曦轻声道,低着头,羞于见人似的。
  “陛下,臣还有一个人证。”沈昭突然转了话锋。
  “传。”楚明锋语声淡渺。
  一个宫婢走进大殿,跪在地上。叶妩认得,这个宫婢是伺候庆阳公主的宫女桃红。而楚云曦看见桃红进来,眼中闪过一抹讶色,一闪即逝。
  叶妩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异色,就是这微乎其微的眼色,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疯了。
  沈昭道:“桃红,把你所见的说出来。”
  桃红回道:“是,大人。奴婢叫桃红,一直在慈宁殿当差。前阵子,太后让奴婢去偏殿伺候庆阳公主,奴婢就尽心尽力地伺候公主。公主神智不清,奴婢必须无时无刻跟着公主,但公主不喜欢奴婢总是跟着她,很多时候让奴婢退下,奴婢就退下了。几日前,公主说想吃桂花糕,让奴婢去御膳房问问有没有桂花糕。奴婢便去御膳房,走到一半,忽然想起方才公主说要喝茶,奴婢还没拿热茶给公主。于是,奴婢折回去端热茶给公主喝,却看见公主和这位公公在殿廊下说话。奴婢觉得奇怪,此时的公主看起来与常人无异,一边说一边笑,不过那公公未曾说过一句话,只是傻傻地笑。”
  叶妩盯着楚云曦,这个庆阳公主还真是淡定,面不改色。
  “你还看见了什么?”他循循善诱。
  “接着,奴婢看见,公主将一些粉末洒在文竹上。”桃红道。
  众人哗然,想不到是庆阳公主在文竹上落毒。
  沈昭总结道:“陛下,此事昭然若揭。这公公送文竹到慈宁殿,经过偏殿,庆阳公主找借口与公公闲聊,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令他失了心魂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公主趁机将微量毒粉洒在文竹上,太后赏文竹之时吸入体内,由此中毒。”
  楚明锋森冷的目光笔直地射向楚云曦,“庆阳,你有何话说?”
  楚云曦上前几步,惊惧而又委屈,“没有……我没有……桃红冤枉我……陛下,我神智不清,有时发脾气对桃红又打又骂,她忌恨在心,便编造出此事冤枉我……”她看向桃红,伤心而悲愤,“桃红,我无故打你,的确是我不对,可是你怎么能凭空捏造、陷害我?”
  “公主,奴婢没有冤枉你、陷害你,是奴婢亲眼所见。”桃红争辩道。
  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庆阳,你还是招了罢,否则,你一人行事,连累的却是你亡故多年的父母。”楚明锋淡漠地威胁,“谋害太后,罪同谋反,你父母对朝廷忠心不二,却被你连累。他们在九泉之下,也会被你气死。”
  这句话很明显,如果她再不从实招来,一旦查出,便会连累过世多年的父母。
  沈昭笑如清晨的风,凉爽宜人,“公主方才这番自辩的话,条理清晰,不知内情的人,绝不会想到公主是神智不清的病人。”
  众人皆以为然,徐太医道:“神智不清的人,是说不出像公主那番清楚明白的话。陛下,皇贵妃在慈宁殿喝了一杯茶便性情大变,因为那杯茶被人下了一种药散,叫噬心散。”
  “臣暗中查过,那日皇贵妃喝的那杯茶,是碧锦让一个宫女端上来的。”沈昭接着道,语声如春日的雨、滋润大地,“那宫女沏茶后端过来,途中遇到庆阳公主。那宫女说,不知怎么回事,忽然觉得头晕晕的,失去了知觉,之后恢复知觉时,已经送好了热茶、出了大殿,而方才发生了什么事,如何进寝殿,如何出来,她全都不记得。”
  “如此说来,庆阳以一种诡异的手段迷惑人心,令宫人失了心魂,然后在茶水中下噬心散。”楚明轩厉声逼问,“庆阳,你谋害母后和皇贵妃,是何居心?”
  “庆阳姐姐,你根本没有神智不清,没有失心疯,你为何谋害母后?”楚明亮心痛地问。
  “因为,我所受的每一分痛楚、每一次凌辱,要悉数讨回来!”楚云曦犹有秀色的脸庞寒戾地紧绷着,黛眉微微竖起,“沈昭,我知道你暗中追查,但我低估了你。我以为我的布局天衣无缝,没想到功败垂成,被你识破。”
  叶妩感慨不已,没想到真的是她。而自己在慈宁殿两次被她装疯追杀,一次被黑衣刺客扼杀,一次被她在茶水中下噬心散,看来,她对自己恨之入骨。可是,为什么她这么恨自己?
  楚明锋的眼中寒气森森,“父皇封你为公主,让你和亲、嫁往秦国,你为何恨母后?”
  楚云曦的乌瞳涨满了仇恨,“你父皇一道圣旨,棒打鸳鸯,我必须和心爱的男子分开,嫁往秦国和亲,我怎能不恨?封为公主又怎样?我不稀罕!我只想与清哥哥举案齐眉、携手至老,可是,你父皇强行拆散了我们!”
  叶妩感伤道:“你为什么不对先皇禀明?”
  “有用吗?逆旨是死罪,我死不要紧,可清哥哥不能死!”楚云曦怒声质问,怒指众人,“你们一个个假仁假义,是你们所有人将我推入火坑!”
  “父皇选你去秦国和亲,也是逼于无奈。”楚明轩温和地解释,“当年秦国国富兵强,而大楚国库空虚,无力迎战。”
  “他为什么不选自己的女儿?他的女儿金枝玉叶,我就是一根草,任人蹂躏、践踏?”她悲愤地指控,泪落如雨,“我说服自己认命,当秦国国君的宠妃,一辈子锦衣玉食,了此残生。陛下宠爱我,可他最爱的还是皇后,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他的心。皇后表面贤淑大度、善解人意,实则满腹心计,设计害死了我孩儿……”
  “后宫向来如此,你已是贵妃,还不满足吗?”楚明亮叹气道。
  “满足?”楚云曦的讥笑冰寒刺骨,“有朝一日,你皇兄要你去和亲,你愿意吗?有朝一日,你的皇帝夫君死了,你却死不了,被小叔强占,你满足吗?你还想活在世上吗?”
  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
  当今秦皇强占了她?
  叶妩心中一震,问道:“当年发生了什么事?”
  楚云曦好似没那么激动了,慢慢道来:“陛下器重、信任豫王,没想到,豫王恋栈权位、野心勃勃,私下里结党营私,联合朝中文武重臣,发动宫变,弑君夺位。那夜,豫王在皇宫大开杀戒,血流成河,到处都是火光……我与陛下正要就寝,突然,豫王带兵闯了进来……宫中禁卫已是豫王的人,听命于他,他们抓住陛下,豫王抓住我……当着陛下的面,豫王强行……”
  说到后面,她泣不成声,那沉淀了十几年的痛,未曾愈合的伤口,再次鲜血淋漓。
  众人唏嘘,没想到楚国和亲的庆阳公主竟有如此不幸的遭遇。
  “之后,豫王当着我的面,剑杀陛下……我几度寻死,皆被宫人救下。豫王警告我,若我再寻死,就派人去楚国,将我父母的尸骸挖出来鞭尸。”她泪流满面,眼中犹有惊恐,“他是疯子,残暴不仁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我只能忍辱偷生……一女不侍二夫,十几年来,他将我软禁在寝殿,我一如行尸走肉,万念俱灰,夜夜受他欺凌……”
  “你为什么不设法向楚国求救?”叶妩很同情她的遭遇,注意到她称呼当今秦皇为“豫王”,可见她对他的恨,从未当他是夫君。
  “没用的,宫人怎么会听我的吩咐?我孑然一身,谁也不会帮我……”楚云曦悲痛道,沉浸在这些年折磨人的痛楚当中,无以自拔,“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,你们可曾体会?那种叫天天不应、叫地地不灵的痛楚,你们可曾了解?”
  “为何他们送你回来?”楚明锋面不改色地问。
  “豫王早就厌腻了我,留我在宫中有何用处?”她冷冷道。
  叶妩不明白,既然她这么恨秦皇,为什么不寻机杀他?是她无从下手,还是下不了手?
  楚明轩问:“既然你回来了,为何谋害母后?”
  楚云曦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我所受的痛楚,都是拜她所赐。”
  他更不明白了,,“是父皇选你去和亲……”
  她含泪的眸光冷酷无比,“是你母后!当年,我和亲前夕,住在宫内,你父皇的皇后来看我,提点我嫁到秦国后要注意些什么。她无意中提到,此次选我去和亲,是你母后的提议,是她对你父皇说的,你父皇才选了我!”
  孙太后由碧锦搀扶着走出来,楚云曦看见她,激动得要冲过去,所幸两个公公及时拦住。
  “当年,的确是哀家向先皇提及你……”孙太后坐下来,语声苍老、缓慢。
  “你一句话,葬送了我的终身幸福!我所受的痛楚,我所有的不幸,都是拜你所赐!”楚云曦眼中的怨恨好似就要喷出来,变成一团火,焚烧那恨之入骨的人。
  孙太后没有辩驳,犹有病色的脸颊微微抽着,浑浊的眼眸充满了懊悔与痛惜。
  楚云曦神色大变,变成了一只怒火熊熊的母兽,“我回到楚国,你让我在慈宁殿养病,对我关怀备至,你以为我会感动吗?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?我告诉你,我恨不得立刻毒死你!但是,我要慢慢折磨你,让你慢慢中毒,饱受病痛折磨……我在楚宫熬了十几年,也要你被病痛折磨十几年……”
  沈昭语声轻淡,“公主没想到这落毒的伎俩这么快就被识破。”
  她愤恨道:“是!我低估了你!是你破坏了我的好事!你助纣为虐,必将不得好死!”
  孙太后轻叹,病容布满了悔色,“庆阳,哀家没想到你在楚宫有如此遭遇……哀家也希望你得到幸福,没想到……”
  楚云曦怒斥:“你不必惺惺作态!今日我功败垂成,他日我化成厉鬼,必不会放过你!”
  “听哀家说,哀家在先皇面前提及你,是因为……”孙太后披着白色丝锦披风,尤显得凤体消瘦、羸弱。
  “因为什么?因为你要为先皇分忧,因为你不理会他人的终身幸福。”楚云曦凶恶地打断她,目龇欲裂。
  “公主,当年先皇选你和亲秦国,与太后无关。”沈昭从容道来,“臣听先父提起,先皇早就属意于公主,对先父提起过。太后看出了先皇的圣意,提了一下而已。”
  “饶是如此,太后也脱不了干系。”她的仇恨丝毫未减。
  “若你执迷不悟,朕不会再念你于社稷有功。”楚明锋寒声道,言外之意是,必将严惩不怠。
  “你毒害母后,又多次想杀我,又是为何?”这一点,叶妩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  楚云曦纵声笑起来,笑声高尖,笑了一阵才道:“你还不知自己的身世吧。”
  叶妩大惑不解,“我的身世?”
  难道她杀害自己,与自己的身世有关?自己有什么身世秘密?不就是楚国叶将军的长女咯。
  楚明锋立即道:“庆阳,你贵为公主,罔顾法纪,谋害太后,罪同谋反,理当处死。朕念你和亲有功……”
  楚云曦仿若听不到陛下的话,微微一笑,对所有人道:“叶妩不是叶将军的女儿,而是秦国灵犀公主,是秦国先皇与华皇后的女儿,慕容翾。”
  殿中所有人震惊得呆了,陛下最宠爱的皇贵妃叶妩,竟然是秦国公主!
  叶妩呆呆愣愣的,好像听了一个无厘头的笑话,又好似做了一场美梦,那般虚幻。
  这个叶大小姐不是叶将军的女儿,而是秦国先皇所生的灵犀公主?还能再迂回曲折点吗?
  “叶妩与秦国先皇的华皇后长相酷似,我与华皇后共同侍奉一个夫君三年,怎会认错?当年豫王血洗皇宫,没找到灵犀公主,没想到灵犀公主早已逃出金城,躲在金陵,摇身一变,变成叶将军的长女。”楚云曦冰冷地瞪她,咬牙道,“当年你母后害死我孩儿,我自然要从你身上讨回这笔血债。再者,当年先皇选我和亲,父债子还,我便杀了陛下最爱的人,让他痛不欲生、悔之晚矣。可惜,数次下手,皆没有得手。”
  “我真的是秦国灵犀公主?”叶妩倒不是很震惊,谁家的女儿都与她无关,与叶大小姐有关。
  “如假包换。那次宫宴,慕容焰看见你,就认出你是灵犀公主,只是不揭穿罢了。”楚云曦森然地笑。
  楚明轩、楚明亮震惊地瞠目,没想到叶妩是秦国金枝玉叶的灵犀公主,流落楚国。楚明锋、沈昭担忧地看叶妩,希望她能承受得住这个真相。
  最初的吃惊消失之后,叶妩像个没事人似的,并无过激的反应。
  “那夜,你故意以黑影引我过去,就是为了杀我?”
  “是!可惜陛下及时赶来!”楚云曦眸光凛凛,好似寒冬的夜风、凛冽如刀。
  楚明锋扬声道:“来人,将庆阳公主收押大牢!”
  她束手就擒,没有挣扎,没有反抗,怨毒的眼风扫向她恨的人,才转身离去。
  孙太后唉声叹气,语声不无怜悯,“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庆阳?庆阳在楚宫吃苦十几年,遭遇不幸,当真令人痛惜。”
  他没有回答,脸膛冷肃。
  这夜,楚明锋早早地回澄心殿。
  叶妩坐在龙榻上,抱膝而坐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睫难得眨动一次,不知在想什么。
  他坐在床沿,伸臂抱她过来,而她姿势未变,就这么侧身坐在他身前,被他搂在怀中。
  “朕也是几日前才知道你的身世。”他知道,一时之间她无法接受这个真相、这个身世,“你娘亲是你母后的胞妹,奉你姥爷之命,带你出城逃命。此后一直躲在金陵,隐姓埋名。”
  “叶将军明明知道我不是他亲生女儿,为什么待我这么好?为什么这么喜欢我?”她只是想不通这个真相所带来的细节,并非无法接受。
  倩兮所说的,他如实说给她听。她恍然大悟,“原来爹爹是爱屋及乌。”
  他抱紧她,“你的身世秘密公诸于世,也没什么,有朕在,谁也无法伤害你。”
  她淡淡一笑,能伤得我痛不欲生的,只有你。
  原来,叶大小姐真的是秦国灵犀公主,是秦国先皇与华皇后的女儿,背负着一段血海深仇,更背负着一段亡国灭家的仇恨。而上苍要她担负的神圣使命又是什么?难道是为生父、生母报仇?难道是从秦皇手中夺回秦国?她哪有本事。
  楚明锋见她玉容沉静、好像在想什么,于是道:“在想什么,告诉朕,朕为你解忧。”
  “没什么。”
  “你接受了这个身世?”
  “有什么不能接受的?我是叶将军的女儿,还是秦国公主,很重要吗?”她含笑反问。
  “也对,不重要,最重要的是,你是朕的皇后。”他抬起她渐俏的下巴,黑眸流光,“原本朕还想安慰你,看来是不用了。”
  “你会处死庆阳公主吗?”
  “朕还没想好,明日和沈昭商议。”
  “其实,她也挺可怜的。被秦皇蹂躏了十几年了,如同行尸走肉,想想就可怕。”叶妩感同身受,如果被一个残暴不仁、只是发泄兽欲的男子欺凌、蹂躏,没有感情维系,自然是恨之入骨,恨毒了所有人。
  楚明锋一笑,“你觉得应该饶她一命?”
  她斜眸睨他,百媚横生,“我没说。”
  他低低地笑,吻住她的芳唇,深深地纠缠。
  宫灯渐渐暗淡,帷帐缓缓落下,龙榻渐生旖旎。
  两日后,宫中流传着一件事,庆阳公主在大牢撞墙自尽。宫人议论纷纷,皆说不知真假。
  夜色倾覆,宫人抬着一顶轿子,轿内坐的便是庆阳公主。两个侍卫将会护送她到西郊的一家庵堂,她将在庵堂带发清修,了此余生。
  这日,楚明锋刚下早朝不久,正在看奏折,安乐公主求见。
  楚明亮踏入大殿,手中拿着一只锦盒,浅笑吟吟,好似心情正好。
  “何事?”他看见了她手中的锦盒,不知怎么回事,心忽然一沉。
  “皇兄,臣妹受人所托,今日来转交这只锦盒。”她双手奉上一只用粉红绸缎包着的锦盒,秀丽的眸子笑得弯弯的。
  “何人托你?”
  “魏国齐王。”
  “锦盒里是什么?”他的心又是一沉,好似漏跳了一下。
  “臣妹不知。”她笑眯眯地说道,“拓跋……齐王临走时,把这只锦盒交托给臣妹,嘱咐臣妹在一月后献给皇兄。”
  若非拓跋大哥一再叮嘱,不可偷看锦盒,不然,她早就打开来看了。
  楚明锋示意宋云把锦盒拿过来,宋云将锦盒放在御案上。
  楚明亮瞪大眼眸,好奇地瞧着锦盒,“皇兄还不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?齐王千叮万嘱,想必锦盒里是什么贵重之物吧。”
  他伸手打开粉红绸缎,再打开四四方方的锦盒——他好似看见了一团火,立即缩回手,心剧烈地跳动,锦盒立即合上。
  锦盒里放着一条扑在床褥上的白底绣芙蓉锦单。而锦单中间,是一汪不大不小的血迹。
  血迹?
  落红?
  **这是落红吗?是妩儿的吗?呀呀,关键时刻,宝贝们砸来咖啡、月票哇,好冷哦冻死了,亲注意保暖哟。
  第93章:朕就是要你痛
  她大感奇怪,拓跋大哥送了什么东西给皇兄,为什么皇兄如此惊怕、惊惶的神色?
  “你与魏国齐王已有……夫妻之实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,很想听到肯定的答案。舒蝤鴵裻“啊?”楚明亮错愕须臾,又生气又窘迫,“皇兄说什么呢?臣妹怎么会这么不自爱?”
  “哦。”忽然间,楚明锋感觉四肢无力,“退下吧。”
  “臣妹告退。澹”
  虽然她觉得皇兄的反应很奇怪,虽然她对拓跋大哥的这份礼物很好奇,可是,她也知道,不该问的,不能问,不该知道的,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。于是,她离开了御书房,值得开心的是,终于圆满完成拓跋大哥交托给她的任务。
  宋云见陛下神色有异,有些担心,却见他挥手,只好退下。
  楚明锋慢慢地、慢慢地站起身,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出手,手按在锦盒上……他脸膛紧绷,心跳加剧,犹豫了半晌,才再次打开锦盒鹇。
  希望是自己眼花,可是,事实如此,他看得一清二楚,是床褥上所铺的锦单。
  那汪血迹呈为暗红色,可见时隔已久,却仍然像一朵清媚的夏花,妖娆盛放。
  那般怵目惊心。
  不是明亮的落红,那便是妩儿的落红。
  当真是妩儿的落红?
  拓跋泓托明亮在他离开一月后把锦盒交给自己,不就是告诉自己,他夺了妩儿的清白之身?
  是什么时候的事?去年妩儿流落潇湘楼不久?
  一定是的。
  楚明锋拿起锦单,双手捧着,好像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,灼伤了他的手,烤焦了他的身,灼痛了他的心。
  十指紧紧抓着锦单,双手发颤,青筋暴凸……戾气在脸庞翻腾,杀气在眼中叫嚣,他的脑中浮现他们交缠在一起的一幕……眼眸越睁越大,圆滚滚的,水泽闪闪,乌黑的瞳仁不断地颤动……这双眼眸变成令人尸骨无存的万丈深渊,变成吞没人全身的神秘沼泽……太吓人了……
  他放下锦单,低吼一声,饱含悲愤、痛楚,仿若猛虎吼啸、悲鸣。紧接着,明黄色广袂一扫,奏折、文房四宝掉落在地,宫砖上一地狼藉。
  他还不解气,走到右侧,抬腿踹向放着几卷书画的青花瓷瓶。
  青花瓷瓶滚到门槛,正巧,有人踏进大殿,见此情形,大吃一惊。
  沈昭看见,陛下站在战场的前端,双拳紧攥,杀气凛凛,眼中交织着诸多情绪。
  “陛下,发生了什么事?”他往前走了几步,侍君多年,还没见过陛下如此暴怒。
  “无事。”
  楚明锋语气森凛,四肢发颤。
  妩儿,你为何骗朕?
  这夜,楚明锋很晚才回澄心殿,许是不知如何面对她,许是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。
  叶妩已经睡了,听见声响便醒了。她坐起身,见他正在宽衣,便问:“怎么这么晚?”
  他愣愣地看她,她仅着翠色丝衣,衬得肌肤胜雪、玉光盈盈,如瀑的青丝披在肩头,一张玉脸娇媚、清滟,美眸微眯,分外诱人。他火速脱了衣袍,上了龙榻锁住她,疯狂地吻她。
  她难以招架他猛烈的攻势,下意识地推拒,却激起他的斗志。
  “嘶”的一声,翠色丝衣被他撕裂,抛之床外。
  “陛下……慢点……”她恳求道,“不要这样……”
  他仿若未闻,狂风骤雨似的吻落在她身上,唇舌在她身上留下片片湿热……他的手用力地抚搓柔软的娇躯,捏住丰盈的雪乳,使得那朵红梅挺立起来,他吮吻红梅,用了很大的力,惹得她倒抽凉气。
 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,为什么今晚这般激狂,他受了什么刺激?
  楚明锋将她本已分开的玉腿顶得更开了,将火热的茁壮瞄准花径入口,毫无预兆地撞进去。
  “痛……”叶妩蹙眉低叫,本能地推他。
  “朕就是要你痛!”他冷酷道,不管不顾地驰骋起来,冲锋陷阵。
  “真的很痛……”她打他,却无法阻止他。
  他撞击那幽美的花谷,冲到最深处的花心,一次比一次猛烈,一次比一次狂野,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是他的,永远是他的,从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
  对于他的行径,她又爱又恨,他太奇怪了,朝上发生了大事?
  楚明锋看见她纠结的小脸、无辜的眸光、所受的痛楚,却不想停下来,只想这样折磨她,才能让自己忘却那铁一般的事实。
  心,坚硬如铁。
  她不再推拒,任由他狠悍掠夺、攻城略地,因为,她看出来了,他在发泄。
  如此狠戾而又如此缠绵,如此冷酷而又如此欢愉,令人又抗拒又叹气。
  当他紧抱着她、四肢僵住,唯有那勃发的热潮喷涌而出,美妙的快乐抵达巅峰,缓缓飘落。
  他伏在她身上,剧烈地喘气,她亦喘着,仿佛鸳鸯交颈缠绵。
  半晌,楚明锋翻身而下,躺在她身侧。
  叶妩侧过身,依着他,小手轻抚他薄汗密布的胸膛,“怎么了?是不是朝上有大事发生?”
  “乏了,睡吧。”他侧过身,以背对着她。
  “陛下……”她蹙眉,直觉他对自己的态度变了。
  他索性闭上眼,脊背冰凉。
  她唯有躺下来,思前想后,还是想不明白,明日问问宋云罢。
  次日,她问宋云,他说朝上没什么大事,陛下也无事,让她无须担心。
  叶妩见问不出什么,便不再追问。
  可是,连续四日,楚明锋夜夜如此,什么都不说,只狠狠地要她、折腾她,她想和他说话,他不是说乏了,就是说想着朝上的事,她就闭嘴了。
  她越来越觉得不同寻常,他究竟怎么了?
  御书房。
  沈昭一进御书房,就见地上都是奏折,抬眼一看,陛下又扔出一本折子。
  他屈身捡起奏折,叠好放在御案,温润地劝:“陛下稍安勿躁。”
  “你自己看!”楚明锋眸色阴鸷,扔了手中的奏折给他。
  “臣看看。”沈昭翻开奏折,一目十行,眉色略略凝重,“朝中重臣不约而同地递上折子、奏请陛下广纳妃嫔,延绵子嗣,并无过错,只是为大楚江山社稷着想罢了。”
  “朕纳不纳妃嫔,无须他们指手画脚。”楚明锋靠着椅背,怒气上脸。
  “陛下子嗣单薄,难怪他们为陛下、为大楚社稷担忧。”沈昭状似随意问起,“陛下不欲纳妃?”
  楚明锋没有回答,不想回答,也不愿回答。
  若是以往,收到拓跋泓那份贺礼之前,他会遵守与妩儿的约法三章,不会再纳妃。然而,如今,他犹豫了……他也知道,他应该守诺,可是,一想起妩儿欺瞒自己,他就伤心,怎么也无法释怀……妩儿为什么欺瞒自己?难道她和拓跋泓有过一段情?
  沈昭见他陷入了沉思,神色忧重,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,便道:“不知臣能否为君解忧?”
  楚明锋想问:“如若你刚知晓你夫人嫁你之前已非清白之身,你会如何?”
  终究没有问。
  他到底是臣下,妩儿的事,还是不要跟他说为好。
  沈昭见他眉宇紧凝、确有烦忧,又问:“陛下可是为这些奏折烦心?”
  楚明锋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,“朕答应过妩儿,不再纳新妃。”
  沈昭颇为错愕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  世间男子,有几个能做到一生一世只爱一人、从此不再注目于旁的女子?凤毛麟角吧,更何况是坐拥江山的一国之君?想不到,陛下竟然为了叶妩不再纳新妃,由此可见,陛下真的爱她。这份情,深如海,浓如血。
  “皇贵妃已知此事?”沈昭问,心中感慨。
  “朕还未告诉她。”
  “陛下未有决断,想必是不知如何处置这些奏折吧。”
  “算是吧。”楚明锋望向日光明亮的窗外,“如若朕纳新妃,妩儿会怎样?会不会与朕置气?”
  “照皇贵妃的性子,应该不会逆来顺受。”沈昭如实道,“不过朝臣振振有词,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都知皇贵妃原为臣二夫人,如若陛下执意否决广纳嫔御,只怕那帮老臣会认定陛下为她迷惑,斥她为妖妃惑主。”
  楚明锋好似问他,又好似问自己:“朕只能广纳嫔御?”
  沈昭沉思须臾,道:“陛下广纳嫔御,无可厚非,是否宠幸她们,全凭陛下一念之间。”
  如此一来,叶妩会伤心难过,那些进宫侍君的妃嫔会葬送终身幸福,然而,还有更好的解决法子吗?那帮老臣倚老卖老,最喜欢对后宫之事指手画脚。其实,那些老臣热衷于劝谏陛下广纳嫔御,无非想着将自己的人安插在陛下身边,吹吹枕边风,以保他们在朝中的地位与权势。
  楚明锋眼眸一亮,怎么没想到呢?还是沈昭的脑子转得快。
  广纳嫔御,塞住那帮老臣的嘴,是否宠幸那些新进宫的官家子女,是他说了算,他们能奈他何?然而,如何对妩儿交代?
  他恨恨地想,待她对自己坦白,再对她交代也不迟,谁让她欺瞒自己?
  “近来可有黄道吉日?”他眉头舒展,忧虑渐消。
  “陛下想册封皇贵妃?”沈昭知道他想通了,“八月初一是吉日。”
  “那便八月初一行册封典仪。”楚明锋眼眸微眯,目光激跃。
  从御书房出来,途经听风阁,沈昭与晋王不期而遇。
  楚明轩难得一次着玄色轻袍,尤显得肤光白皙,如女子般肤色雪白,日光照耀下,愈发透亮。那双乌黑神秘的俊眸,落满了日光,好似盛满了初秋的缤纷多彩与天高云淡。
  “王爷正要去慈宁殿?”
  “正是。”
  “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  “沈大人贵人事忙,本王闲来无事,奉陪到底。”
  沈昭折往听风阁,楚明轩轻移步履,洒脱不羁,玄色轻袍的一角被秋风裁成一团黑色的火焰。
  走上听风阁,两个男子各站一边,泾渭分明,早已失去以往的情谊与信任。
  沈昭盯着他,目光温和,却流露出一股正气,“虽然李昭仪已伏法,不过陛下与皇贵妃心知肚明,王爷并非无辜,想必王爷亦心中有数。”
  楚明轩潇洒地笑,“那又如何?”
  “王爷与李昭仪合谋,让陛下与皇贵妃心生嫌隙,王爷便有可趁之机。”
  “本王洗耳恭听。”
  “王爷明明知道姻缘已定,为何还执迷不悟?”沈昭的嗓音含有薄怒。
  “本王不若右相心胸宽广,将自己的夫人拱手送给他人。”楚明轩从容地笑,笑如初秋的风,微微的凉。
  沈昭知道他听不进规劝,但还是要说,“王爷这么做,只会让她痛苦,你于心何忍?”
  楚明轩讥讽道:“本王行事,从来不会瞻前顾后。右相精心算计,算来算去还不是一辈子都是为人臣子的命,缺了点大丈夫的魄力。”
  沈昭眼眸一眯,“臣子自当尽臣子的本分,莫非王爷不想再做臣子?”
  楚明轩一笑,“这是你说的,本王可没说。”
  “这几日,我听闻王爷陪几个老臣饮茶。王爷,真有其事?”
  “看来,楚国任何事都瞒不了右相大人。”
  “几个老臣奏请陛下广纳嫔御,想必与王爷不无关系。”
  “本王只是与他们饮茶,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本王不记得了。”
  沈昭语重心长地劝:“王爷,皇贵妃已是陛下的人,王爷做这些事,就能得到她吗?王爷这么做,只会让她看不起王爷,与王爷越来越疏远,难道这就是王爷想得到的?事已至此,王爷何不成人之美?在心中留有她美丽的倩影,足矣。”
  听了这番诚恳的话,楚明轩毫无感动,拊掌道:“右相这番话,可谓字字珠玑。不过你想做缩头乌龟、懦夫,本王不想,也不屑做!”
  沈昭无奈极了,不知什么样的话才能说服他。
  楚明轩勾唇冷笑,“本王还有要事,请便。”
  话落,他鄙薄、冷淡的眼风扫过沈昭,下了听风阁。
  沈昭站在阁中,往下望去,见他步履沉缓、袍角飞扬、身姿峻挺,心中忧重。
  叶妩收到林致远托人捎来的话,前往上次他抚琴的地方。
  草地青黄夹杂,大片的凤尾竹依旧碧色深深,初秋的风轻轻拂过,凉意蔓生。
  林致远站在凤尾竹前,微微扬脸,望着秋日的淡远蓝天、云卷云舒。那深碧的凤尾竹,衬得那袭灰白的乐师衣袍平添三分萧疏与凉瑟。
  她望着他,他为什么望天呢?为什么面有悲伤?
  他不经意地转眸,看见了她,弯唇笑起来,“来了。”
  她走过去,笑道:“林大哥,等了很久?”
  “片刻而已。”
  “有要事?”
  “也不算要事。”他眉宇间的忧郁愈发深重,好似心郁气结,“你当真是秦国灵犀公主?”
  叶妩颔首,莞尔一笑,“你也对我的身世感兴趣?”
  林致远的眼中泛开一缕如水的忧伤,“我……只是有点惊讶,没想到你是秦国灵犀公主。”
  她淡淡地笑,“秦国公主也好,楚国将门之女也罢,我还是我,是楚皇的妃嫔,有什么区别?”
  他释然一笑,“你倒是坦然。也对,并无区别。只是,秦皇知道你是秦国先皇的遗孤,不知会不会放过你?”
  “你也知道秦皇弑兄夺位?”
  “你的身世,宫中传得沸沸扬扬,无人不晓。”
  “我岂不是变成了风云人物?”她自嘲地笑。
  他一眨不眨地看她,眼中交织着太多、太杂的情绪,令人无从分辨。
  叶妩转眸看他,却见他如此神色、如此眸色,心中一跳,“林大哥,我还有事……”
  林致远猛地回神,连忙掩饰不该出现的神色,“你回去吧,我也回羽衣阁了。”
  两人分道扬镳,一枚深碧的凤尾竹叶缓缓飘落。
  时辰还早,不如去御花园走走。她和金钗经过听风阁,却见两个公公领着四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走来。
  金钗一惊,赶紧拉她,“姐姐,往那边走吧。”
  叶妩拂开她的手,定定地望着,那四个姿色各有千秋的年轻女子走来,莲步款款,风姿绰约。
  她们是什么人?
  距离拉近,公公恭敬地行礼。
  “她们是……”她希望,听到的答案不是想象中的答案。
  “回皇贵妃的话,她们是从京中官宦人家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官家女子,进宫侍奉陛下,今日刚刚进宫。”公公笑道。
  叶妩懵了,紧接着,怒气上涌,双拳紧握。
  楚明锋,你对得起我?
  金钗知道自己闯祸了,轻拉着她,担忧道:“皇贵妃,不如先回澄心殿。”
  叶妩转身即走,步履匆匆,金钗赶紧追上,猜到她赶往御书房。
  御书房前,宋云看见叶妩疾步赶来,面色不善,好像怒气冲冲,便心下一沉。
  她走到朱门前廊下,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,大声道:“我要见陛下!”
  他好言相劝,“陛下正与几个大臣商议要事,不如皇贵妃先回去,一两个时辰后再来。”
  “我现在就要见陛下!”她更是火大,盛气凌人地嚷嚷,“要不,你进去对陛下说,让陛下出来见我!”
  他从未见过皇贵妃这强硬的一面,呆了一呆,“奴才进去禀奏,皇贵妃稍候。”
  她只能等!等!等!
  宋云快步进了大殿,走向御案,在陛下身边低声道:“陛下,皇贵妃求见。皇贵妃看似正在气头上,不知是否知道了……”
  五个老臣站在御案下,站成一排,面有不悦之色。
  楚明锋听见了殿外叶妩的嚷嚷声,也猜到了她应该是看见那四个官家女子才生这么大的气。
  “跟她说,朕与大臣商议要事,晚些时候朕回澄心殿。”他面不改色地说道。
  “是,奴才去回皇贵妃。”宋云出去回禀。
  闻言,五个老臣面上的不悦才有所收敛。
  殿外,叶妩听了宋云的转述,气得火冒三丈,想闯进去,又觉得这样不好,应该给他一点面子,只能气哼哼地回去。
  楚明锋,你有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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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94章:帝王皆薄幸
  殿内,楚明锋面色冷冷,冷冽的目光扫过五个老臣。舒蝤鴵裻一个老臣道:“陛下,叶妩原为沈大人二夫人,有幸侍奉陛下,却公然与陛下同住天子寝殿,于礼不合。再者,朝野、京城皆知叶妩以***之舞迷惑陛下,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子岂能册封为皇贵妃?”
  “放肆!”楚明锋怒喝,语声极为严厉。
  “忠言逆耳,纵然陛下不悦,老臣也要说。”那老臣继续道,丝毫不惧龙威发怒,“依老臣之见,叶妩一无子嗣,于社稷无功;二无贤德,于后宫无功,怎能高居皇贵妃之位?陛下三思。”
  “朕确要三思。”楚明锋以无所谓的语气道,“朕不喜后宫争风吃醋、明争暗斗,妃嫔越少越好。四位官家女子,朕一个都不要,遣回去。濉”
  “陛下,官家女子已经进宫,怎能遣回去?”另一个老臣语声苍老而着急。
  “你们喜欢插手朕的后宫,国事、政务都交由你们处置,岂不更好?”楚明锋森寒道。
  五个老臣面色一变,嘴角微抽,白须颤颤催。
  半晌,那老臣道:“陛下,老臣无话可说。”
  楚明锋一双龙目浮动着几许清寒,适时,宋云进来禀奏,说四个官家女子已至,在殿外等候。
  片刻后,四个姿色不俗的女子循序进来,五个老臣笑眯眯的,好似她们是他们的自家晚辈。
  “臣女参见陛下。”四女齐声行礼,嗓音娇柔。
  “平身。”楚明锋一眼扫过去,这四人姿色中上,却远远及不上妩儿的千娇百媚。
  四女起身,一个老臣一一介绍,叫到一人的名字,她便往前走两步,稍稍抬起脸让陛下看。
  她们的姓名,谁家女儿,他无心听、也无心记,淡漠地看一眼便作罢。她们却以含羞、娇媚的目光看他,希望拔得头筹,得到天子的青睐。
  那老臣道:“陛下,这四位姑娘出身清白、才德兼备、品貌俱佳,请陛下封位。”
  楚明以慵懒的口吻道:“都封才人吧,日后再晋封。”
  “谢陛下。”四女又是齐声谢恩,却神色不一。
  “吩咐宫人,好好安排她们的寝殿。”他闲适地吩咐宋云。
  “奴才这就去。”宋云明白陛下的圣意,连忙领走四女。
  眼见如此,五个老臣气得吹胡子,再听见陛下一句“退下吧”,更是气得瞪眼睛。可是,他们只是臣子,还能如何?
  御书房终于安静了,楚明锋顿觉疲乏,闭眼休憩。
  脑中却浮现一抹倩影、一张怒火丛生的玉脸。
  叶妩本以为他会早点回来,没想到他还是很晚回来。
  楚明锋脱了衣袍,在床榻上躺下,却见她坐起身,便也直起身。
  二人静静地对视,她目光幽冷,他眸色冷静,就这么两两相望,直至天荒地老。
  她太伤心了,他言而无信,竟然还不愿解释,这算什么?拿她当猴耍?
  寝殿留了一盏宫灯,暗红的光影映照在她脸上,照亮了她的怨恨、凄楚与痛苦。
  他知道她心中难受,这种被人欺瞒的滋味,他深有体会。虽然他想解释,但是他更想先听她的解释。
  “不愿解释,还是解释不了?”叶妩幽冷地问。
  “若你欺瞒过朕,朕希望你坦白。”楚明锋淡漠道。
  她惊愕,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!就因为她欺瞒过他,他就可以言而无信?
  的确,关于拓跋泓,她骗了他,可是,一码事归一码事,怎能混为一谈?难道他广纳嫔御,就是因为他觉得被骗了?
  他的黑眸染了一抹暗红,好似她给予的伤,“沈昭说过,夫妻之间理应坦诚相对,你为何一再欺瞒朕?”
  叶妩愤怒道:“就算我骗过你,你就可以不守承诺吗?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吗?我已经放弃自己的原则、放低底线迁就你,你竟然这么对我?”
  最后一句,陡然高扬,饱含悲痛,一双美眸泛着凄伤的泪花。
  “朕不再纳妃,不是迁就你?那约法三章,不是迁就你?”闻言,楚明锋更来气,提高声音怒道,“事到如今,你仍然欺瞒朕,朕不知你究竟有多少真心?”
  “拓跋泓是个怎样的人,做过什么事,我现在就告诉你,你满意了?”
  “朕不想知道!你与他是否情缘未了,朕没兴趣知道!”
  “那你要我怎样?”她激动地怒吼。
  “淫妇!”他的乌瞳剧烈地收缩,戾气满满。
  叶妩忍无可忍,心潮涌动,怒气高涨,气得脸腮红彤彤的。
  他竟然骂自己淫妇!
  她怒目而视,骂道:“我是淫妇,你又是什么?种猪!”
  楚明锋森厉地瞪她,体内怒火熊熊。
  她立即下床,取了自己的衣衫,离开这个令人火冒三丈的寝殿。
  他目送她离去,眼中仍然怒火熊熊。
  次日早上,叶妩醒来,懒在床上,想起昨晚和他吵得那么凶,不禁又怒气上涌。
  楚明锋如何知道拓跋泓与自己之间的事?无论他如何知道的,他也不能骂她“淫妇”!
  笑死人了,她还没骂他呢,他居然骂她!
  金钗端着一盆水进来,来到榻前,“姐姐,该起身了。”
  “不想起来。”叶妩懒懒道。
  “姐姐,这几日陛下政务繁忙,您就别跟陛下怄气了。”金钗好心劝道,“陛下已定好册封的日子,就在下月初一。”
  “册封……”叶妩冷冷一笑,“是否册封,还要我点头呢。”
  “姐姐又想怎样?”
  “他言而无信,广纳嫔妃,我不会让步!”她坚决道。
  “可是,陛下终究是陛下,广纳嫔御、延绵子嗣理所当然。”
  “那我不管,他答应了我,就要信守承诺,否则就不要乱答应别人。”
  金钗无奈地蹙眉,不知如何再劝。
  一连三日,他们再次形同陌路人,一人在正殿,一人在偏殿,老死不相往来。
  叶妩决定坚持到底,他不来道歉,不来解释,不遣出那四个官家女子,她绝不会接受册封。
  距册封大典还有两日,宫人送来册封大典所穿的深青袍服。金钗欣喜地展开袍服,满目惊艳,“姐姐,这袭袍服的衣襟、袖缘和袍角都绣着凤羽、云纹,华贵端庄,好美啊。”
  叶妩冷冷地看,的确,这袭袍服裁制精良,绸缎也是宫中最好的,华美贵气,无与伦比。
  可是,情已破裂,空有华美衣衫有何用处?
  入夜,她瞧着他回来了,刚进殿门,就将这袭袍服扔出殿外。
  深青袍服躺在宫砖上,暗红的灯影洒照其上,耀目的凤羽暗淡了,青红之色交织成一抹黯然。
  然后,她回寝殿睡觉。
  次日,早朝后,沈昭求见。
  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,绿意犹在,只可惜秋夜已凉。秋光明媚,暖暖的,晨风微凉,拂过手腕,好似拂过心头,留下一缕冷意。
  “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,我劝你不要开口。”叶妩冷淡道。
  “我只想问,若不受封,今后你有何打算?”沈昭摇头一笑,的确是来当说客的。
  “走一步是一步了。”
  “你觉得陛下会为了你遣那四个官家女子出宫?”
  “他不舍得,那我走。”
  “你当真可以割舍?”
  “世间有什么是不可以割舍的?”她苦笑,“虽然我骗了他,可是,这不是他言而无信的借口。”
  沈昭问过陛下,但陛下没有说,“你欺瞒陛下什么?”
  一片半黄的绿叶随风飘落,她接住叶子,撕成碎片,“与拓跋泓有关,算了,不提也罢。”
  他没想到是拓跋泓,竟然不是晋王。他终究劝道:“妩儿,听我一句,陛下广纳嫔御,只是做做表面功夫,塞住那几个老臣的口。她们能否得到陛下的宠幸,全在陛下一念之间。既然陛下对你许诺,便不会言而无信。倘若你不信陛下,无法坦诚相待,那此后漫漫余生,又该如何走下去?”
  叶妩心中一动,看着秋日的天高云淡、灿灿日光愣愣出神。
  犹豫了一整个下午,终于,酉时,叶妩前往御书房。
  沈昭说得对,也许,楚明锋广纳嫔御是迫于无奈,是权宜之计,是否宠幸她们,还不是他说了算?他们要坦诚相待,有问题就要解决问题,吵架、怄气只会伤感情,根本解决不了问题。那么,她就先跨出一步,敞开心扉和他谈他们之间的问题,否则,一辈子还有几十年,怎么过?
  宋云不在,殿前只有侍卫把守。侍卫知道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,便让她进去了。
 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,便轻手轻脚地进去,却没想到,御案无人,整个大殿一个人影也没一只。
  奇怪,他去哪里了?侍卫明明说他在的呀。
  忽然,叶妩听见嗤嗤的低笑声,好像从西暖阁传出来的。
  有女子!
  心跳骤然加剧,她慢慢往西暖阁走去,尽量不发出声响。
  站在一角,探身往里面瞧,顷刻间,血液往上涌,烧了她的脖子、脸腮和眼眸——楚明锋,你好样的!
  他坐在小榻上,一个身穿浅绿衫裙的女子坐在他腿上,双臂搂着他的脖子,以娇柔的声音低声说着什么,语声含笑,清灵如空谷的鸟鸣。
  从侧颜看,这女子不是后宫妃嫔,是四个官家女子其中的一个。
  “叫什么?父亲何人?”楚明锋沉声问。
  “臣妾林雪儿,父亲是吏部侍郎。”她的右手轻抚他的胸膛,温柔含情,“臣妾会粗略的按捏功夫,若陛下乏了,臣妾可为陛下松松筋骨。”
  “稍后吧。”他意有所指地笑,大掌摸上她的后腰,熟稔地揉抚,“雪儿,雪儿……名字很美,人更美……”
  叶妩再也看不下去,惊怒、悲痛交加,心中犹如滚过滚烫的油水,剧痛难忍;又好像剑锋刺入心口,心支离破碎……
  是否宠幸她们,全在他一念之间!
  说得很对,的确是他一念之间。他想宠幸谁,就宠幸谁,有何顾忌?
  她毅然转身,踏出御书房。
  热泪,轰然滚落。
  她真是昏了头才会想着和他好好地谈、好好地解决问题,他根本就不在乎她,他脑子里全是左拥右抱、享尽齐人之福。
  帝王皆薄幸,他也不例外。
  这夜,叶妩坐在床上,泪水长流。
  金钗见她如此,急坏了,却又不知如何安慰,唯有摇头叹气。
  陛下怎么还不回来呢?
  终于,陛下回来了,金钗连忙过去禀奏。楚明锋听了之后,来到偏殿。
  殿中幽暗,妩儿坐在榻上,抱膝饮泣,那般悲伤,令人心痛。
  他坐在床沿,见她双眸又红又肿、面上犹有泪痕,心痛加剧,一股怜爱涌上来。她去御书房太巧了,正巧撞上他与那个林雪儿……他也没想到会这样……他转过身,想把她搂进怀中,她却扬手劈来,使了全力推他,哑声怒吼:“不要碰我!”
  他没有防备,被她这一推,差点儿摔出床外。
  “我不想看见你,滚!”叶妩泪流满面地怒吼,凄楚悲伤的模样很憔悴。
  “妩儿,你听朕说……”楚明锋试图抓住她的手。
  她疯了似地打他,用长长的指甲抓他的脸,“滚出去……滚啊……”
  见她形如泼妇,他唯有后退。
  她声色俱厉地吼:“再不滚,我让你后悔终生!”
  他无奈地退出寝殿,罢了,过两日她气消了一半再和她解释吧。
  叶妩见他走了,泪落如珠。
  此后三日,她日夜闷在寝殿,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,沉默寡言,郁郁寡欢,愁容满面。
  金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,不知劝了多少回,她还是冷颜少语、眉头不展。
  虽然她不出门,但也知道了一些事。那四个官家女子已经正式册封为才人,都住在以往文贵妃住的凤栖殿。金钗告诉她,陛下龙体微恙,两个太医无法断症,最后还是徐太医来诊治。不过,徐太医也说不出个子卯寅丑,说陛下无病,应该是郁气攻心才觉得周身不爽利。如此,陛下服了两日药,好了一些。
  叶妩静静地听着,无动于衷。他病了,还是死了,她不想再关心,不想再费心。
  这夜,她特意问金钗,陛下在御书房,还是已回寝殿歇息。
  金钗见她关心陛下,兴奋地说,一个时辰前,陛下又觉得身子不适,就回来歇着了。
  见她若有所思、好像想去看望陛下的样子,金钗趁机劝道:“若姐姐去看看陛下,陛下就无须服药了,什么病痛都好了。姐姐,不如去看看陛下吧。”
  叶妩淡然道:“我自有主张。”
  金钗闻言,失望地叹气。
  夜色深浓,叶妩忍着没睡,躲在阴暗处,低声唤金钗进来。
  金钗进来,睡眼惺忪,叶妩手持茶壶,狠狠地击她的后颈。瞬间,她晕了,软倒在地。
  叶妩把她拖到床榻边,脱了她身上的宫婢衫服,迅速穿上,再换了发式,最后将她拖上床榻,盖上锦衾。
  没有收拾行装,只身一人离开。叶妩出了澄心殿的殿门,侍卫盘问,她微低着头,出示金钗的腰牌。
  由于灯火昏暗,侍卫没有看清楚,也没有细问,就让她出去了。她快步离开澄心殿,走到听风阁,终究回头望去。
  澄心殿的朱门被重重林木、重重夜色隔断,根本看不见,只能望见那琉璃瓦顶的灰黑影子。
  楚明锋,你我情缘已断,望你珍重。
  继续前行,她往西疾行,从西侧门出宫,希望侍卫不会盘问太多。
  由于走得急,没注意到巡视的禁卫。禁卫看见她,喝问她是什么人。她还是微低着头回话:“我是澄心殿的宫人,陛下龙体抱恙,我奉命出宫找一种特殊的药引。”
  “药引?”禁卫不太相信,“御药房要什么有什么,何须到宫外找?你是什么人,为何深夜出宫,如实招来!”
  “我的确是奉命出宫找药引。”叶妩强硬道,出示腰牌,“看清楚了。陛下龙体微恙,你们阻我办事,耽搁了时辰,陛下怪罪下来,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
  禁卫仔细看了腰牌,这才放行。
  西侧门的侍卫还是如此盘问,她唯有端出架子,以强势之态令他们惧怕。
  然而,宫门侍卫比禁卫谨慎,看了她的腰牌,还是不太信,说她一个弱女子深夜出宫找药引,很危险;倘若陛下真的派人出宫,也是公公,不会是宫女。
  “陛下为什么不派公公出宫,我也不知,不如你们去问问陛下?”她怒道,盛气凌人。
  “话虽如此,西侧门不能随便出入,姑娘若要出宫,就走朝阳门。”侍卫不卑不亢地说道。
  “我必须立即出宫!如果你们耽误了时辰,误了陛下的龙体,你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!”叶妩又急又气,“还不让开?”
  这些侍卫就是不放行,非要她走朝阳门。
  她气得大叫,“你们无权阻止我出宫,我有出宫腰牌!让开!”
  侍卫面面相觑,却还是不让开。
  “何事?”寂静中,突然传来一道清逸的声音。
  “卑职参见王爷。”几个侍卫齐刷刷地下跪。
  叶妩转身望去,心中惊疑,这么晚了,晋王怎么还在宫中?怎么来西侧门?
  楚明轩稳步走来,仿佛踏着宫灯的暗红辉影,一袭玄袍被夜色吞没,玄色更黑了,黑得神秘。
  她心神微乱,他会不会揭穿自己?
  “王爷正要出宫?”侍卫笑问,恭敬有礼。
  “本王*刚从慈宁殿出来,正要回府。”楚明轩转眸看她,装出一副不认得她的模样,“这位是……”
  “她是澄心殿的宫女,自称奉命出宫找药引。夜深了,卑职担心她一个弱女子出宫危险,就不让她出宫。”侍卫赔笑道。
  “本王听闻皇兄龙体微恙,药引至关重要,你怎能耽误宫女出宫找药引?”楚明轩训道。
  “是是是,卑职糊涂了。”侍卫点头哈腰,“姑娘可以出宫了。”
  叶妩看他,他的目光亦落在她脸上,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  她忍不住想,他帮自己,想必是不希望自己困在宫中吧。
  楚明轩的俊眸精光熠熠,好似落满了日月星辰的辉彩,仿佛对她说,“我帮了你,你如何谢我?”
  尔后,他率先往前走,玄色广袂无风自拂。她刚迈出一步,就听到一道重重的喝声:“且慢!”
  二人不约而同地回身望去,震惊地呆住。
  宋云和王统领先行,后面是楚明锋。三人疾步赶来,很快就到宫门前。
  **这回又被抓到了,妩儿会不会受虐呢?
  第95章:万箭穿心
  方才那一声,是王统领所出。舒蝤鴵裻侍卫惊惧地行礼,大气不敢出。
  楚明锋内着明黄真丝中单,外披墨色披风,可见刚从龙榻上起身。他脸膛暗黑,眸光阴鸷,眼中弥漫着冰寒的怒气,令人惧怕。
  叶妩坦然迎上他冷酷的目光,不禁想,他早已算到自己会走,还是无意中察觉?
  “臣弟见过皇兄。”楚明轩恢复了冷静自若的神态,屈身一礼澹。
  “皇弟陪母后到这么晚才出宫?”楚明锋冷冽道,“不走正门,竟走侧门,皇弟这癖好是很难改了。”
  “臣弟这癖好没什么好处、也没什么坏处,随心所欲也罢。”楚明轩笑如初秋的夜风,来去自由,微微的冷。
  宋云挥手,几个侍卫会意,行至一边季。
  楚明锋语声冷淡,“夜深了,皇弟回府罢,路上当心。”
  楚明轩抱拳一礼,“臣弟告退。”尔后,他转向她,用规劝的语气道,“皇贵妃,无论如何,请勿意气用事。”
  叶妩愕然,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
  他潇洒地转身,隐没在浓黑的夜色中。
  宫门前只剩他们二人,他们对视,两两相望,好似夜空的星辰为他们发光发亮,好像整个皇宫为他们寂静下来。
  “你就这么想离开朕?”楚明锋质问道,语声沉哑,饱含悲痛,“你就这么跟他走?”
  “是!”事实摆在眼前,她不承认,还能怎么说?“我一个人走,与旁人无关。”
  “就因为朕广纳嫔御?”他陡然提高声音,悲愤交织。
  “是!”她也大声回道。
  “朕告诉你,这辈子你休想逃出朕的手掌心!”他扣住她的手腕,说得咬牙切齿。
  “陛下要我留下来,还请守诺。”叶妩心灰意冷,不想再与他吵架、争辩,“否则,我绝不会留下来!”
  四目相对,他的眸光寒冽如冰,她面容清冷。
  谁也不肯让步,谁也不愿妥协,冰冷地僵持。
  冷风扫过,吹起她的鬓发,吹乱他的发丝,广袂随风飘动,而他们僵硬地站着,一动不动,仿佛风化千年的石雕。
  忽然,楚明锋捂胸屈身,吐出一口鲜血……鲜红的血水从嘴里流出来,滴落在地……
  她的心骇然一跳,立即扶住他,“陛下……”
  宋云立刻赶过来,亦扶住他,吓得心慌,“陛下怎么吐血了……速速回寝殿……”
  她也慌了,担忧得心都揪起来了。
  楚明锋紧紧扣着她的皓腕,眉宇微蹙,语声坚决如刀,“朕不让你……绝不让你走……”
  澄心殿。
  徐太医匆匆进了寝殿,直往龙榻。
  楚明锋靠躺在大枕上,龙目微阖,唇色微微发白。叶妩坐在床沿,心七上八下,右手被他握着,抽不出来。
  徐太医立即把脉,楚明锋朝她一笑,宽慰道:“朕没事,只要你在朕身边,吐口血有何要紧?”
  她瞪他一眼,问徐太医:“陛下怎会吐血?”
  徐太医凝神听脉,面色颇为凝重,“应该是急怒攻心所致。”
  楚明锋疏朗一笑,“朕没病,只是急怒攻心罢了。”
  徐太医把完脉,站起身道:“陛下,微臣开个方子,稍后送来汤药。”
  叶妩直觉他没有说实话,想抽出手,却抽不出,只好道:“我去偏殿更衣。”
  “速去速回。”楚明锋流露出一股孩子气,“朕是病人,你必须近身照料朕。”
  “很快就回来。”
  出了寝殿,她把徐太医叫到大殿外,问:“陛下吐血,究竟是什么病?”
  徐太医眉头轻锁,“从脉象看,陛下龙体康健,只是急怒攻心罢了。不过……”
  “不过什么?”
  “吐血不能掉以轻心,只怕不止急怒攻心这么简单,可陛下的脉象又没什么。”他眉宇纠结,似也想不明白为什么,“许是心病居多。”
  “不能刺激他?”
  徐太医点头,“皇贵妃还是多多体谅病人吧。”
  叶妩回偏殿更衣,金钗坐在大殿,已经睡着了。
  更衣时,她脑中冒出一个念头:陛下吐血不会是假的吧,用这个伎俩让自己留下来,也太卑鄙无耻了。
  回到天子寝殿,她轻手轻脚地坐下来,静静地看他。他双目紧闭,呼吸匀长,脸孔放松,还和以前一样,没什么变化。
  他吐血,是真的吗?
  这张俊毅的脸庞,这双深邃的眼眸,这柔软而湿热的唇,这结实而强健的胸膛,无一不是她的迷恋,刚才她有决心离开,如今又没有了。
  一时的想法,可真奇怪。
  她轻声叹气,他们之间这么多问题,可这么办?
  正想起身,她的手被他握住。
  “不许走!”楚明锋低沉道,“朕是病人,今晚你要在榻上近身服侍朕。”
  “徐太医说你没病。”叶妩好笑地睨他,“你不是小孩子了,不要这么幼稚。”
  “陛下,汤药煎好了。”宋云端着汤药进来,见陛下拉着她的手,愣住了。
  “我服侍陛下服药吧。”
  她一笑,从宋云手中接过汤药,递给陛下,“陛下,感情深、一口闷。”
  楚明锋不解地皱眉,“感情深、一口闷?什么意思?”
  宋云笑道:“陛下,皇贵妃意思是,陛下对皇贵妃情深如海,理当为了皇贵妃,一口喝下这碗汤药。”
  楚明锋看一眼黑乎乎的汤药,剑眉微结,“这药很苦。”
  “陛下顶天立地,是大楚生杀予夺的天子,什么都不怕,会怕了这碗汤药?”叶妩含笑讥讽。
  “陛下,不苦,奴才知道陛下很少服药,怕苦,已经放了冰糖。”宋云劝道。
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、催促,楚明锋眉头紧皱,就差捏鼻子了,苦着脸大口大口地喝了汤药。
  然后,宋云端着药碗退出寝殿。
  楚明锋拉她的手,“上来。”
  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,她上了龙榻,躺在里侧。
  他们面对面侧躺着,四目相对,却已没有西侧门那会儿的火气。
  相顾无言,就这么彼此互望,目光痴缠。
  想了想,她终究暂时饶过他,等他病情好转再谈吧。
  他也没有提起她私逃一事,更没提起两人之间的问题,就这么望进彼此的眼底,直抵心房。
  忘了这些日子的不快与悲痛,忘了所有的一切,眼中只有彼此,只有彼此的深情。他支起身子,吻她的蛾眉、眼眸、鼻子、脸腮、耳珠、脖颈,温柔而湿热,一路往下滑……她接受了他,身子柔软,好似在他身下化成一汪清水……
  叶妩抚触他的脊背,柔声道:“陛下刚刚服药,还是睡吧。”
  楚明锋吻她的粉唇,“没有服药,朕亦龙精虎猛。”
  柔情四溢,唇齿缠绵,可是,药的苦涩在口中弥漫开来,好比他们之间,痛楚居多。
  她感觉自己烧着了,迷失在他的火热里,他紧实的身躯是她的方向,因此,她牢牢地攀着他的肩背,不让自己脱离他的掌控。
  他的温柔如水一般漫过,淹没她,她好像在水里游来游去,又好似自己就是水,与他这团炙热的火融合在一起,水火相容……
  一切都很美妙,四肢的纠缠犹如藤蔓缠绕,死神也不能分开他们。
  他的律动很有节奏,一下又一下,她扭动腰肢,配合着他,身躯的契合完美得令人疯狂……他每一次的深入探索,总让她激动,可是,怎么也无法达到巅峰……仿佛过了好久好久,他们仍然在一起,仍然水乳交融地相爱,直至筋疲力尽……
  次日午时,楚明锋回澄心殿与叶妩用膳,之后,他觉得有点乏,便上榻歇息。
  慈宁殿宫人来传话,孙太后让她去一趟。
  她本想守着陛下,半个时辰后叫醒他,不过太后传召,那就走一趟吧,吩咐玉镯叫醒他。
  来到慈宁殿,孙太后正在午睡,大殿、寝殿见不到一个宫人,怎么回事?
  她心生疑窦,正想往外走,却有一人忽然现身。
  楚明轩。
  原来,他藏在隐蔽之处。
  “王爷假传太后懿旨?”叶妩压低声音质问。
  “正巧我陪母后用膳、还没出宫罢了,你何必把我想得如此不堪?”他好整以暇地笑,“跟我去偏殿。”
  他拖着她去偏殿,她不想去,却奈何不了他,只能见机行事。
  如今偏殿无人住,只是日日有宫人打扫,窗明几净,一尘不染。
  “王爷有话直说吧。”她不耐烦道,用力地抽出手。
  “昨晚之事,皇兄没对你怎样吧。”楚明轩不在意她的抗拒,温润从容。
  “没什么,我和陛下和好了。”
  “是吗?”他的声音立时变得阴寒无比。
  叶妩心中一动,“如若王爷还执迷不悟,我想对王爷说,很多时候,并非你想得到就能得到。”
  他面色不改,俊眸微睁,“我相信,人定胜天。”
  她苦劝道:“虽说谋事在人,但成事在天,上苍如此安排,必有道理。王爷,得不到的,永远得不到,无论怎么努力,也是白费心机。我与王爷的情缘早已成为过去,我已经是陛下的人,王爷再如此纠缠不清,只会令自己痛苦,也会给别人造成困扰。还请王爷自重。”
  楚明轩眸色冷沉,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说。
  “王爷这些小伎俩,并不能拆散我和陛下。”叶妩万般诚恳地说道,“王爷,这一生,请让我幸福,好不好?”
  “那我的幸福呢?”他握住她的臂膀,用力地夹紧她的身,语声悲怆,“失去你,我如何幸福?如何度过漫漫一生?你可有为我想过?”
  “我已是陛下的人,王爷不介意吗?”她唯有搬出这个理由,“就算你不介意,我也会介意。好女不侍二夫,还请王爷高抬贵手。”
  “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”楚明轩的黑眸睁得大大的,目色邪戾骇人,“妩儿,终有一日,你是我的女人!”
  听了这笃定、颇有意味的话,叶妩的心猛烈地跳起来,“王爷想做什么?”
  他松开她,眼中浮动着刺骨的寒意,“你该回去了,去看看你的陛下。”
  她狐疑地看他,他为什么这样说?什么意思?
  他变了,变得深沉、神秘,令人捉摸不透。
  才出慈宁殿,叶妩就望见澄心殿的方向浓烟滚滚、随风扶摇而上。
  出了什么事?哪座宫殿着火了?不会是澄心殿吧?
  心怦怦地跳,她疾步而行,心慌意乱……不可能是澄心殿,天子寝殿怎么会轻易着火?
  途中看见不少宫人往澄心殿的方向疾奔,她的心一寸寸地下坠,手足一分分地冷。
  楚明锋是天子,所有宫人、侍卫都会护驾,他不会有事……不会的……越想越心慌,双腿越沉重……她暗笑自己胡思乱想,他是真命天子,怎会有事?
  却听见,宫人高声呼喊:“澄心殿走水了……澄心殿走水了……快去救火……”
  一如五雷轰顶,叶妩陡然止步,四肢发软,心几乎跳出来。
  呆了片刻,她才发足狂奔。
  澄心殿上空浓烟弥漫,仿如一条黑龙腾跃、叫嚣……近了,她望见了鲜红的火光……
  许多宫人提着木桶来回奔跑,几个侍卫冒火冲进火场,她呆呆地看着巍峨、奢华、气派的澄心殿付之一炬。火势很大,肆虐的火舌吞了雕梁画栋的殿宇,所有的一切都变成焦炭。
  “陛下呢?”她抓住一个面孔熟悉的宫人。
  “陛下……还在里面……”宫人灰头土脸。
  叶妩心神一震,震得回不过神,他在大火里?
  算算时辰,这个时候玉镯应该叫楚明锋起身了,而之前就着火了,他大有可能还在殿内。
  怎么办?
  两个侍卫冲出来,扑灭衣袍上的火,“皇贵妃,卑职找不到陛下。”
  “宋云呢?金钗呢?”她焦急地问,心揪成了一团。
  “自走水后,卑职没看见宋公公和金钗姑姑。有人说,发现走水之时,他们在殿内。”
  “陛下还在里面,快去救陛下。”叶妩声嘶力竭地喊,欲哭无泪。
  两个侍卫又冲进去火势熊熊的火场……更多的人进去救人,却始终不见他出来……
  火光噬人,热浪袭来,好像烧了她的心……却有寒气自脚底升起,迅速往上蔓延,令她手足发颤……渐渐的,她全身剧烈地颤抖……
  侍卫扛出两具烧焦的尸首,她蹲下来,辨认这两具面目全非的焦黑尸首,心口好似插着一柄匕首,似有一只邪恶的手转动着匕首,切割着心……
  那对翠玉耳坠,金钗每日都戴,这具尸首是金钗……那具尸首个子不高,也许是宋云……
  虽然他们是宫人,但朝夕相处,多少有些感情。但见他们死于非命,她很难过。
  当时他们在殿内等陛下起身,可是,就算烧起来了,他们不可能逃不出来,不可能不救陛下……而且,殿门没有关闭,窗扇也没有封闭,他们怎会逃不出来?他们服侍楚明锋已经多年,经历了许多大事小事,比猴子还精明,只要闻到呛鼻的烟味,他们就算拼了命也会先救陛下出来。
  诸多疑虑涌上心头,叶妩想不通,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,为什么人跑不出来?
  “陛下……妩儿……”
  是孙太后惊惶的声音。
  叶妩站起身,但见楚明轩搀扶着孙太后走过来。
  孙太后望着这漫天火光,震惊得差点儿晕过去,又焦急又慌乱,“陛下呢?陛下在哪里?”
  “宫人说,也许陛下还在殿内。”叶妩眉骨酸涩,都这么久了,就算救出人来,也是一具尸首。
  “还不进去救陛下……”孙太后朝一众宫人吼,“母后莫担心,兴许皇兄在御书房,根本不在里面。”楚明轩宽慰道,接着对侍卫道,“多派些人进去找。”
  他看向叶妩,她也看着他,目光相触,各怀心事。
  她不禁怀疑,楚明锋毕竟是他的亲兄长,为什么他毫无焦虑之色?
 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,他太镇定了,似有可疑。
  她向天祈祷,求上苍保佑,明锋不要出事,要好好的,好好的……
  不多时,两个侍卫扛着一具尸首出来,说此人许是陛下。
  三人围上去,仔细地辨认。
  这具尸首全身焦黑,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的面目,身形倒是与楚明锋的体格相差无几,脸型轮廓也相似。
  孙太后捂着嘴,悲痛得泪水夺眶而出,从指缝流下来。
  楚明轩从尸首的食指取下一枚染黑的深碧玉戒,用衣袂擦拭,玉戒恢复如初,碧色剔透。他语声悲沉,“母后,这枚玉戒可是皇兄时常戴的?”
 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,击中叶妩。
  孙太后看着那枚深碧玉戒,嘴唇抽搐,哀伤得无法自持,“锋儿……”
  眼眸一翻,她晕了过去。
  他眼疾手快地扶住她,吩咐宫人护送她回慈宁殿,传太医诊治。
  叶妩盯着尸首,咬着唇,不停地摇头,泪雨纷飞……不会的,楚明锋怎么会变成这具尸首呢?半个多时辰前,他还活生生的……不会的……
  痛得无力支撑……万箭穿心,血肉模糊……那种痛,未曾尝过,那么痛,那么痛……痛得快要死了……
  为什么会这样?
  陛下,你真的被烧死了?
  “妩儿,别这样……人死不能复生……”楚明轩蹲在她身侧,柔声宽慰,“此乃意外,谁也不想……”
  她仿若未闻,伸手触摸已成焦炭的尸首。
  他立即抓住她的手,“尸首还烫着,碰不得。”
  她挣脱手,固执地伸手去摸,泪珠簌簌而落。
  他气急败坏地捉住她双手,语声含悲,“妩儿,皇兄驾崩了,再也回不来了……”
  叶妩突然转过脸,含泪微笑,“这尸首不是陛下,他怎么会是陛下?陛下英明神武、武艺卓绝,就算被大火困住,也会逃出来……他不是陛下……陛下没死……”
  楚明轩见她又哭又笑、容色凄绝,心痛道:“我送你去慈宁殿歇着。”
  “你告诉我,陛下没死……陛下在御书房……”她嘶哑道,泪眼悲痛。
  “也许,皇兄在御书房……”他扶她站起身,“先去慈宁殿歇会儿吧。”
  泪眼模糊,她忽然想起,对,她要去御书房找陛下。
  可是,不知为什么,小腹痛起来,越来越剧烈,痛得她直不起腰。
  他见她黛眉紧蹙,大吃一惊,“怎么了?”
  叶妩捂着小腹,“好痛……”
  楚明轩抱起她,赶往慈宁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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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96章:事有蹊跷
  宫人、侍卫扑灭了大火,可是,澄心殿已经变得焦黑凄凉,令人唏嘘。舒蝤鴵裻沈昭站在昔日大殿朱门前,看着眼前颓败的光景,心万般沉闷,眼中痛色分明。
  陛下待臣的种种好,臣来世再报。
  他问了宫人,知道晋王和皇贵妃在慈宁殿,便立刻前往。
  孙太后经受不住打击,仍然昏迷,而叶妩也倒下了,偏殿歇着,徐太医正在把脉澹。
  沈昭在寝殿前止步,听到殿内传出声音。
  “徐大人,方才她腹痛,没大碍吧。”楚明轩担忧地问。
  “皇贵妃没什么大碍,只是悲伤过度、动了胎气。”徐太医语声缓重怀。
  “什么?”楚明轩又震惊又错愕,“妩儿有喜?”
  “皇贵妃已有一月身孕。”
  叶妩亦震惊,可是,片刻之后就悲痛来袭。为什么陛下死了才知道怀有他的骨肉?老天爷,为什么这么捉弄我们?
  沈昭心中百味杂陈,喜,忧,痛,涩……陛下有了遗腹子,自然是好事,而她有了陛下的骨肉,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  走进寝殿,他向晋王行礼,看见她面色苍白、悲痛难抑,心中难过。
  泪水再次涌出,她哑声问:“你告诉我,陛下还活着……”
  沈昭颔首,“皇贵妃节哀顺变。”
  她不敢相信,陛下不在了,永远再也见不到了……上苍为什么这么残忍?为什么……
  徐太医难过道:“皇贵妃,腹中皇嗣要紧。虽然陛下驾崩,但皇贵妃要诞下陛下的遗腹子,陛下在天之灵,也会感到欣慰。”
  “徐大人此言有理。”楚明轩痛声道,“妩儿,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,把孩子生下来,否则,皇兄死不瞑目。”
  “皇贵妃莫胡思乱想,活着就有希望,如今,腹中孩儿就是你的希望。”沈昭脸上的伤如湖水漾开,波光粼粼。
  “让皇贵妃歇会儿。”徐太医道。
  三人退出寝殿,沈昭转头望去,她靠在大枕上,目光呆滞,好似万念俱灰。
  来到正殿前庭,徐太医告退回太医院,楚明轩下巴微扬,望着御书房的方向,神色淡淡。
  沈昭面无表情道:“再过数日,王爷便可心想事成。”
  楚明轩负手而立,未曾转身,“你想说什么?”
  “我想说什么,王爷心中有数,只是王爷不想听。”
  “那便不要说。”
  “王爷没料到陛下留下遗腹子吧。”沈昭浅笑,冷涩如秋风。
  “本王会视如己出。”楚明轩的玄色广袂被秋风卷起,宛如黑色的旗幡,统帅千军万马。
  “照皇贵妃如此神情,只怕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既成事实。倘若心郁气结,只怕……”
  “那劳烦沈大人多多开解她。”楚明轩转过身,眸光犀利如剑,“妩儿未曾册封,往后沈大人莫再叫皇贵妃。”
  沈昭温和地看他,不卑不亢,不喜不怒,令人瞧不出情绪。
  楚明轩目色冷郁,“皇兄驾崩,葬仪繁琐,沈大人乃肱骨重臣,便费心打点。”
  沈昭的语声轻淡一如雪地无痕,“王爷放心,臣会打点好葬仪。”
  叶妩醒来时候,殿外已被夜色笼罩,漆黑如墨,无穷无尽的黑,黑得令人透不过气。
  碧锦端来晚膳,“皇贵妃,吃点儿瘦肉粥吧。这是奴婢照您的法子做的,您尝尝。”
  叶妩勉强吃了几口,怎么也吃不下。
  碧锦没有逼她,宽慰她两句,退出去了。
  叶妩呆呆地坐了半晌,系上披风,往外走。一个宫女叫“皇贵妃”,问她去哪里,她恍若未闻,出了偏殿,一直往外走。
  这宫女叫做碧心,是碧锦的姑表妹子,碧锦让她来照料皇贵妃,她便来了。
  她见皇贵妃一路出了慈宁殿,紧紧跟着。
  叶妩快步而行,撞到人了也不知,神色木然。
  碧心跟着她走到澄心殿,见她愣愣地望着已成灰烬、焦炭的殿宇,便陪在一边。
  夜色为这片废墟添了几分神秘,却掩盖不了它的伤痛、遗憾。叶妩静静地望着,泪水涟涟,从下巴滴落。
  似有水从天而降,落在她头上、脸上,淅淅沥沥,与泪水混合在一起,模糊了眼。
  秋雨绵绵,片刻之间淋湿了他们曾经缠绵恩爱的殿宇废墟,淋湿了她的身,为这凄伤、悲痛的夜晚增添几分湿冷。
  “皇贵妃,落雨了,回去吧。您怀有皇嗣,会淋坏身子的。”碧心劝道。
  叶妩没有听见,只有潺潺的雨声,只有心中对楚明锋的呼唤。
  陛下,告诉我,这不是真的……你只是藏起来了,是不是?
  陛下,我们有孩子了,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?我有孩子了,为什么你不辞而别?
  陛下,如果你死了,便入我的梦境,告诉我你在哪里;如果你还活着,回来找我,好不好?
  陛下,我把孩子生下来,好不好?
  她脸上都是水,心痛如刀绞,鬼使神差地往前走,走进那片废墟。
  碧心叫她,她全然听不见。碧心焦急地拉住她,她转过头,森厉的目光横来,碧心松了手。
  叶妩在废墟走来走去,好像在找什么。
  忽然,地上有两块黑黑的东西,她惊喜地捡起来,用衣袂擦了擦,认出这就是那两枚血玉雕镂鸳鸯扣。她如获至宝,贴在胸口,终于放声大哭……
  碧心看她悲痛地哭,心生恻隐,却又不知如何安慰。
  千般痛楚,万般悲恸,人生最痛的莫过于此。
  哭声渐渐成呜咽,被淅沥的雨声染湿了。
  楚明轩站在不远处,望着她在雨中痛哭,轻叹一声。
  再痛的事,也会事过境迁。
  他相信。
  孙太后一病不起,一夕之间老了十岁。已是伤心悲痛,却还要撑着来劝慰叶妩。
  由于淋了雨,叶妩身上有些发热,额角疼得紧。
  徐太医为她把脉后,摇头叹气,“皇贵妃不顾自己,也要顾着陛下的骨血。有身孕的妇人最忌染上风寒,服药对腹中孩儿不好。”
  她知道怀孕了不能服药,可是刚才真的没想到那么多,“我会熬过去的。”
  “微臣开张药方,对胎儿影响不大,皇贵妃切勿再任性。”徐太医嘱咐后便退出寝殿。
  “妩儿,见你这般悲痛,哀家也……”孙太后伤心地拭泪,“好歹锋儿留给你孩儿,无论如何,你要为孩儿着想,不可意气用事。”
  “臣妾谨记。”叶妩神色怔忪,见她哭,眉骨也酸痛起来。
  丧子之痛,丧夫之痛,令她们心心相映,一同悲伤,一起落泪。
  经此打击,孙太后的病色愈发明显,眼中弥漫着哀痛,经久不散。
  叶妩问:“陛下驾崩,国不可一日无君,敢问母后,是大皇子继承帝位,还是晋王?”
  孙太后一愣,缓缓道:“哀家明白你的意思。如今朝中有沈昭、轩儿稳住大局,那些大臣不敢乱来,今后形势,哀家也不知。”
  叶妩明白了,朝堂之事,谁接任帝位,太后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
  大皇子楚凌天不受宠,朝中重臣几乎忘记了楚明锋还有这么一个儿子,而晋王……如果他有野心、有机心,那么,楚国国君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!
  楚明锋的葬仪由沈昭打点、主持,七日后出殡。
  这日,她前往停放大行皇帝梓宫的文渊殿。
  文渊殿位于澄心殿东北侧,经过澄心殿,她忍不住望过去,再一次看见那残留世间的焦黑殿宇……心痛得无法呼吸,她捂着胸口,努力平息情绪……
  文渊殿挂满了黑绸白幔,尤显得庄严肃穆,令人更加沉重。
  她看见摆放在大殿的梓宫,一步步走过去,仿佛走向这一生的悲哀。
  怎么也不信,这面目全非的尸首就是她爱的男子……他就这么死了吗?永远不再回来了吗?
  叶妩倚伏梓宫,伸手抚触那黑炭似的脸,眼睫轻颤,泪花摇曳。
  陛下,如果晋王登基,我怎么办?
  他不会放过我的,我是不是应该早些打算?
  泪珠滑落下巴,滴在尸首上,凄楚悲怆。
  一人踏入大殿,步履轻捷,站在她身后侧,广袂的雪白衬得梓宫里的尸首黑得怵目惊心。
  她不知身后有人,许是沉陷在悲伤中才没有听见脚步声,许是她丧失了一只耳朵的听力所致。
  直至身后人将雪白绸帕递在她面前,她才察觉,转过身,见是沈昭,便接过绸帕。
  “伤心无益,伤了腹中孩儿便不好了。”沈昭仍如以往、温润地劝解。
  “澄心殿怎会无缘无故起火?”叶妩轻拭泪水,盯着他的眼。
  澄心殿是天子寝殿,不可能无故起火;即便起火,宫人也会及时扑火,怎么会让火势蔓延那么大?那场大火在白日烧了整个澄心殿,烧死了几个人,甚至烧死了楚明锋,难以想象。
  她想了又想,总也想不明白。
  沈昭道:“这场大火的确有蹊跷。我和晋王查过,但澄心殿的宫人都烧死了,无法得知真相。”
  “侍卫呢?一旦起火,侍卫是最先知道的,冲进去救人,怎么可能救不出陛下?”她咄咄逼人地问,觉得他在敷衍,不,是隐瞒。
  “当时正是侍卫交接*班的时辰,等值守的侍卫赶到,已经火势熊熊。”他眼中痛色分明。
  她还是不信,当真这么巧?
  即便如此,澄心殿的宫人也不可能“束手就擒”。
  这场大火,绝非意外,也绝不寻常,当中必有隐情。虽然他的解释没什么破绽,但是,她觉得他是向自己解释,而不是追查事实真相。以他的头脑,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疑点。
  如果,这场大火真的不是意外,那么,是阴谋?是有人密谋叛乱?又是谁?是……晋王?
  叶妩再也不敢想下去,是晋王吗?
  最是无情帝王家,手足相残、父子相煎、夫妻互杀的事,古往今来,比比皆是。
  沈昭见她若有所思,知道她起了疑心,于是道:“倘若陛下看见你生下腹中孩儿,必感欣慰。妩儿,不出数日,这座皇宫再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若想海阔天空,便及早脱身。”
  她明白他的意思,他警示自己,晋王会登上帝位,不会放过她,她应该及早打算。
  看着他一如既往地从容离去,她犹豫不决。
  走,还是留?
  从文渊殿出来,叶妩看见林致远站在前方树下。
  天色阴霾,秋风冷涩,他的身后落木萧萧,青黄叶子随风飘荡,一袭青衣竟然成为阴沉沉背景中的一抹暖色。
  她走过去,他走过来,一前一后地走向那片种植着凤尾竹的僻静之地。
  松柏仍然深碧如洗,冷风吹过,凤尾竹沙沙地响,撩动一片寂静。
  他看着她,眼中意绪不明,好像隐藏了所有的心思。
  “我相信,你会坚强地活着。”
  “或许吧。”她淡淡道。
  “悲伤总会过去,阴霾总会被日光冲破,明日又是新的一日。”林致远眉宇微蹙,眼中郁色分明,“相信我,只要离开伤心之地,你就不会这般痛楚。”
  叶妩莞尔一笑,原来他也劝自己离开。
  他握住她的肩头,略略激动,“陛下驾崩,新帝登基……新帝是谁,你不会不知。以晋王的秉性,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?”
  她知道,楚明轩不会放过自己。
  “他们是手足,你一人怎能侍二夫?”林致远见她不说话,有些急了。
  “我知道。”
  “你未曾册封,是自由之身,大可一走了之。”他眉心深蹙,忧色深重,“此时所有人都忙着大行皇帝的葬仪,是脱身的大好时机,此时不走、更待何时?”
  “如果要走,也要葬仪结束之后。”叶妩轻声道,不送楚明锋一程,如何说得过去?
  “那时就走不了了。”他气急败坏地说道,“只要你心中有他,到哪里他都会跟着你。”
  她迷惘地看他,红肿的眸子雾濛濛的。
  林致远苦口婆心地劝道:“听我说,相爱的人会永远在一起,因为,相爱的人心心相印、心有灵犀,永远不会分离。虽然陛下驾崩了,但他永远与你在一起,是你一人的。”
  她愣愣的,觉得他说的很对,也许,这就是精神永存、真爱永远。
  他认真道:“良机稍纵即逝,若再犹豫,你会后悔。”
  “你有法子帮我逃出宫?”叶妩心动了,以楚明轩的性子,不会轻易放手。
  “我自有法子。”
  一时之间,她无法做出决定,便说明日酉时再答复他。
  想了几个时辰,还是犹豫不决。
  叶妩坐在床头,想着想着,昏昏欲睡。
  碧心走进寝殿,说大皇子求见。
  楚凌天?
  叶妩起身披衣,大皇子进来,白色孝服在身,与楚明锋有三分相似的眉眼藏着一缕忧伤,勾起她的痛。她请他坐下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他是大皇子,却因为生母是宫女,得不到父皇的喜欢、宠爱,在宫中没有任何地位,得不到宫人的尊敬与应有的荣华富贵,更没有被选作储君的机会。这十年,他没有母亲的疼爱,也没有父皇的疼惜,没有父母的呵护与关爱,孤单一人过日子,当真可怜。
  前两次,她被人陷害、冤枉,亏得他挺身而出作证,她才洗脱了冤情。
  于是,她向他致谢。
  “姨娘无须言谢,我只是道出真相罢了。”楚凌天谦逊道。
  “你皇祖母抱恙,去瞧过吗?”她看得出,孤苦的经历造就了他的早熟与懂事。
  “看过皇祖母后才过来看看姨娘的。”他肤色黝黑,眉眼真的与出明锋很像,有一双凌厉的剑眉、一双清澈犀利的的黑眸。
  “你父皇驾崩了,伤心么?”叶妩本不想问,终究还是问了。
  “虽然父皇不喜欢我,但父皇文韬武略、英明神武、顶天立地,我以父皇为傲。长大后,我也要当一个像父皇那样的男子汉。”楚凌天豪气道。
  她笑了,没想到他对楚明锋有这份心思与敬仰,心怀鸿鹄之志。
  他眉眼轻皱,“父皇驾崩,我觉得事有蹊跷。”
  她心神一紧,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
  他凝眸回忆,“那日早上,我皇宫西北处最靠边的地方摘果子,远远地望见一些宫人推着牛车进宫。我摘完果子,经过那里,看见地上有火油。”
  叶妩的心揪得越来越紧,平白无故地送火油进宫做什么?难道澄心殿起火是被人浇了火油后纵火?一定是这样的,可是,主谋之人又是谁?
 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,她越想越觉得可怕。
  “姨娘,不知那些火油与澄心殿那场大伙可有关联?”楚凌天的双眸异常清亮,“我总觉得,澄心殿走水不是意外,是有人纵火。”
  “那些火油在当日运进宫,绝非无的放矢。”她发誓,一定要查个究竟。
  “父皇是不是被人害死的?”
  “现在不可乱说。”叶妩叮嘱道,“记住,不可对任何人说,我会设法查出真相。”
  楚凌天郑重地颔首。
  叶妩对林致远的答复是,眼下她不能出宫,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做。
  他苦劝无果,无可奈何地说,如她改变心意,便去找他。
  距楚明锋驾崩已有四日,国事、政务由晋王与沈昭主理。她听闻,奏请晋王登基、延续大楚国祚的奏折雪片般地飞到御书房,这些奏折都是朝中重臣所书,以国不可一日无君、楚国秦国虎视眈眈、未免他国趁虚出兵犯境为理由,奏请晋王在大行皇帝梓宫前继承帝位,以安民心。
  据说,晋王推辞了一番,三拒,朝臣三请,他才承众臣之请,继承帝位。
  登基大典定于大行皇帝出殡前一日。
  叶妩站在前庭,望着御书房的方向,不由得想,楚明轩,这一日,你等了很久吧。
  “奴婢参见陛下。”碧心站在一旁,见楚明轩走过来,惊慌地行礼。
  “免了。”楚明轩清逸地笑,“还未登基,叫王爷便可。”
  “是。”碧心应了,在他挥手示意下退下。
  “妩儿。”他站定,神采飞扬,眉宇流光,仍如以往洒脱不羁,却又不一样了。
  “王爷即将登基,可喜可贺。”叶妩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  他面色一冷,“你并非真心实意祝贺我。”
  她莞尔一笑,“我怎会不是真心实意?”
  见她笑了,楚明轩才松了一口气,面色回暖,“带你去一个地方,会有惊喜。”
  她正想问,他已牵起她的手,快步往外面走。
  虽有宫人侧目,但他不在意,堂而皇之携着她的手疾步而行。
  来到装饰一新的凤栖殿,他笑得俊眸流光溢彩,“从今往后,你便住这里。”
  叶妩惊愣住了,住在凤栖殿,不就成为他的妃嫔?他还没登基就打好如意算盘了?
  **明轩打的什么算盘哟,妩儿如何保全自身?
  第97章:真相呼之欲出
  “妩儿,母后年纪大了,病痛缠身,你有孕在身,同住一殿终究不好。舒蝤鴵裻我擅自做主,让宫人打扫了凤栖殿,今夜起你便住在这里。”楚明轩含笑解释,“你别多心,我只是为你腹中孩儿着想。”
  “谢王爷关怀。”她客气道,“只是我一人住在这里,觉得怪冷清的。”
  “不冷清,你看她们是谁?”他望向殿内,颊边笑影溶溶。
  她望过去,但见两个着宫婢衣袍的姑娘站在殿内,笑盈盈地看着自己,呆了。
  阿紫,小月濉。
  她们笑眯眯地走过来,一人拉住她一只手,不约而同地笑,“夫人……”
  没想到还能见到她们,叶妩惊喜地笑,“你们还好吗?”
  她们一齐点头,笑中含泪,“奴婢很好。褪”
  楚明轩叮嘱道:“往后你们二人近身服侍妩儿,万事当心。”
  阿紫和小月异口同声道:“奴婢谨记。”
  然后,她们先行退下。
  欣喜过后,叶妩思忖,他把她们带进宫,让自己有个伴,不至于觉得孤单,仅仅如此?
  “这个惊喜,喜欢吗?”他笑看她,语气一如帝王宠爱妃嫔的口吻。
  “喜欢。”她真心高兴,语气却冷淡,“王爷有心了。”
  “怎么了?你不喜欢住在凤栖殿?”
  “住哪里都一样,没什么喜不喜欢。”
  楚明轩拉她踏进大殿,握着她的臂膀,深深地凝视她,“虽然皇兄未及册封你,但你怀有皇嗣,自然要住在宫中。你放心,你与腹中孩儿就交给我,我会尽平生之力护你周全。”
  叶妩暗自思量,这番话的字面意思是,他会保护自己,没有别的心思。
  他语声低沉,“皇兄意外驾崩,我知道你伤心悲痛,但也要顾及腹中孩儿,否则皇兄也不会瞑目。一切有我,你在凤栖殿好好安胎,无人打扰你。”
  她淡淡道:“谢王爷悉心安排。”
  他轻笑,笑如琉璃那般纯净,毫无半分尘垢。
 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。
  文武重臣齐聚文渊殿,使得宽敞的前庭、大殿变得拥挤不堪。
  黑绸白幔依然垂挂,殿宇笼罩着一股肃穆,令人觉得压抑。
  然而,无论是朝臣,还是宫人,面上皆有喜色。因为,新帝登基,将迎来全新的气象。
  叶妩踏入大殿前庭,但见一片雪白的孝服,蔚为壮观。
  楚明轩将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,为了表示对大行皇帝的敬重,不仅自己着孝服,还让文武重臣穿孝服。
  她冷冷一笑,在阿紫的搀扶下,穿过人群,穿过众人的目光,走向大殿。
  他站在殿廊下,看见这抹倩影,唇角微微一牵,似有笑意流散。今日,她没有穿孝服,而是穿白衣,自认不是皇兄的妃嫔,他不自觉地开心。
  她看见,惨淡的孝服汪洋中,只有他一人孝服里穿了明黄色衮冕,分外亮眼。
  即使外罩孝服,九五至尊的身份已然彰显。他英伟轩举,气度卓绝,那种与生俱来的傲岸气质在众人中格外出挑,令人注目。
  再清逸洒脱的人,穿上这帝王滚冕,也会流露几分帝王霸气。
  然而,他的霸气还是比不上楚明锋,逊色七分。
  叶妩从他身边走过,未曾停留,与众妃嫔站在一起。
  沈昭站在殿廊另一边,看看她,看看晋王;晋王的目光追随着她,旁若无人,已经引起几个老臣的注意。
  时辰已至,他扬声喊道:“吉时至,登基大典开始。”
  众臣回神,恭谨而立。
  楚明轩行至梓宫前,转过身,面对众臣,脸孔微敛,意气昂扬,目光霸凛。
  叶妩冷冷地看他,他变了,有了帝王的生杀予夺,再无以往的洒脱不羁。
  沈昭大声高诵冠冕堂皇的颂词,她的目光转向梓宫——陛下,我一定会查明真相。
  尔后,群臣山呼万岁,行叩拜之礼。
  “平身。”楚明轩摆手,衮服的广袂扬开,挥就一世伟业。
  她迎上他的目光,他黑眸熠熠,眼梢的笑意若有若无。
  梓宫前登基大典后,所有人前往朝议金殿——太极殿,楚明轩再次接受群臣叩拜大礼,进行第一次朝议。
  今日晚些时候,他颁旨,晓喻六宫。册封晋王妃为贵妃,住清宁殿,册封冷月染为昭仪,其他侍妾、美姬皆无名分,留在晋王府。而大行皇帝的妃嫔,一律不得留在宫中,遣至东郊水月庵带发修行。那四个进宫不久的官家女子,未曾得到宠幸,都回府了。
  晋王府佳丽无数,如今一朝登基,后宫妃嫔却比其兄还少,令朝野侧目,宫中渐有流言蜚语。
  叶妩以为晋王妃会是皇后,没想到只是贵妃。而冷月染,终究得到了她想要的,也可见楚明轩待她非普通的侍妾可比。
  这日酉时,叶妩刚吩咐宫人备膳,却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,“不必备膳。”
  “参见陛下。”众人连忙转身行礼。
  她略略屈身,没有出声。
  楚明轩大步流星地走来,颇有龙行虎步之态。
  她想起,楚明锋也是这般龙行虎步……
  他一手托起她,“你有孕在身,不必多礼。”
  尔后,他略略抬手,示意宫人退下,温和道:“稍后御膳房送晚膳过来。”
  “今日是陛下大喜之日,理应与贵妃一同进膳、共度良宵。”叶妩抿唇微笑。
  “按说朕应该和皇后共度良宵,不过她又不是皇后。”
  “陛下为什么不册封她为皇后?”
  他好似云淡风清地说道:“朕刚刚登基,不必急着册后。”
  她看着他,他举目四望,看着大殿的摆设。
  他已换了明黄色帝王常服,鲜亮的色泽衬得他的肤色更为白皙,鬓角若裁,剑眉如削,俊美如铸,比以往多了几分器宇轩昂。
  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……”楚明轩寻思着,“明日朕让人送来一些珍宝,你看着摆放。”
  “不必了,我不喜欢太鲜亮、太华美的东西,简简单单的最好。”
  “当真不要?”
  叶妩摇头,他笑道:“那便依你之意。”静了片刻又道,“若有什么需要,大可跟宫人说。”
  她淡淡地笑,“陛下,我不缺什么。”
  宫人送来晚膳,六道热菜,两道羹汤,摆满了膳桌。她看着一整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,“陛下,其实我没什么胃口。”
  楚明轩以宠溺的语气道:“在你面前,我还是我,不是陛下,你不必拘束。我听宫人说你胃口不好,便让御膳房做了这些菜,还亲自陪你用膳,督促你多吃一些。如此,你腹中孩儿就能快快长大。”
  她不再多说,每道菜都尝了几口。
  他没有自称“朕”,而是“我”,借此表现他对她的情意。可是,她不会感动。
  “往后每日朕来陪你用晚膳,把你与皇兄的孩儿养得肥肥白白。”他开心地笑,笑得毫无机心。
  “那我代孩儿谢谢陛下。”叶妩清然一笑。
  “无须客气,一口一个‘陛下’,我都听腻了。你我还像以前那样,随性一些便是。”
  “怎么会一样呢?陛下已是九五至尊,不再是醉心风花雪月、洒脱不羁的晋王了。”她一本正经地说道。
  楚明轩听出弦外之音,微微一笑,笑得言不由衷。
  翌日,苍穹铅云千里,天色阴霾,阴风阵阵。
  大行皇帝梓宫出殡,从朝阳门抬出去,新帝与群臣送行,众妃嫔披麻戴孝跟在后头哭灵。楚凌天以大行皇帝唯一的儿子的身份随行前往西郊皇陵落葬。
  楚明轩没有让叶妩送行,因为她没有名分。
  她只能站在长廊上,望着梓宫慢慢前行,慢慢消失……
  陛下,若你在天有灵,请保佑我尽快查出真相,为你复仇。
  沈昭主持落葬仪式,楚明轩留守宫中。
  他站在城楼上,望见远处那成为一小点的柔弱女子,裙裾翻飞。
  妩儿,大楚江山是我的,你也终将是我的。
  刚回到御书房,近身公公冯七禀奏,太后请他去慈宁殿。
  来到慈宁殿,楚明轩看见母后坐在大殿,正襟危坐,脸容冷肃。
  “儿臣见过母后。母后传儿臣来,是否有要事?”见母后如此神情,他心中有数。
  “自然是要事。”对着幼子,她的语气从未这样冷。
  “母后请说。”他坐在另一边,不如以往亲近了。
  孙太后看着这个幼子,不知如何开口。以往,他和自己最亲密,母子之情深厚,可是,因为叶妩,母子俩淡了、疏远了。她知道,他对自己心存怨气与恨意,可是,她实在无能为力。
  她见他装得若无其事,寒心道:“要为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
  楚明轩淡淡道:“母后此言何意?”
  “轩儿,母后没想到你竟然做出……弑兄夺位、大逆不道之事。”她又伤心又失望,语声交织着气愤与痛苦,“你是母后的儿子,锋儿也是母后的儿子,手心手背都是肉……”
  “母后知道了?”他微低着头,眸光一斜,冷静而阴沉,“母后如何知道的?”
  “哀家抱恙,但并非病得糊涂。哀家想了几日几夜,犹豫了几日,今日才传你来。”
  “既然母后没有真凭实据,就不该胡乱指控。”
  孙太后捂着心口,沉痛道:“你是哀家生的,哀家如何不知你在想什么?你对叶妩念念不忘,放不下这段情缘,恨锋儿横刀夺爱,便索性弑兄夺位,抢回叶妩。哀家说的对不对?”
  楚明轩冷邪地笑,“母后英明。”
  泪水滚落,她痛声道:“纵然锋儿横刀夺爱,你也不能痛下杀手……锋儿是你亲兄长,你怎能下此毒手……”
  他抬起脸,陡然变色,目眦欲裂,眼白吓人,“妩儿是儿臣的!从一开始就是儿臣的!皇兄横刀夺爱,为何儿臣不能抢回来?皇兄不死,儿臣如何抢回来?只有皇兄死了,儿臣才能拥有大楚江山,才有足够的力量拥有妩儿!”
  “你丧心病狂!”见儿子如此神色,她知道,他变了,变成一个魔性十足的人。
  “是谁让儿臣丧心病狂?”楚明轩站起身,站在她身前,俯视她,眼中邪戾之气翻涌,“是皇兄!是母后!很早之前,儿臣奏请母后为儿臣与妩儿赐婚,母后有意拖延,因为母后根本不想把妩儿赐给儿臣,因为母后要把妩儿留给皇兄!”
  “不是的……”孙太后泪水长流。
  “母后偏心!”他语声乖张,几乎咬牙切齿,“母后总是劝儿臣放手,说什么世间不止妩儿一个好女子,母后可知,世间就一个妩儿,儿臣就要她!别的女子再美、再好,儿臣也不想要!”
  “妩儿已是锋儿的人,你再惦记也无用……”
  “若非母后有意拖延,妩儿早就是儿臣的人!”楚明轩的眸色冰寒无比,“自儿臣外就府邸,母后就偏心皇兄,事事以皇兄为先!母后,儿臣也是你儿子,你如此偏心,儿臣很伤心。”
  “你皇兄从小不在哀家身边,长大后才回来;当时你还年幼,哀家全副心思照料你,没有顾及锋儿。这些年,哀家只想补偿他早些年所受的苦……”孙太后悲声解释,没想到他看似洒脱,却将每件事记在心中。
  “这么说,儿臣就该让出所有,让皇兄享尽天下美事?”
  “不是……”
  “这就是偏心的后果!母后怨不得儿臣,儿臣只想要妩儿一人,可是,皇兄绝不放手,那么,儿臣就让他从世上消失!”楚明轩俊眉一掀,犹如利剑出鞘,“儿臣这么做,不是大逆不道,不是弑兄夺位,只是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,江山,美人,皆如此!”
  孙太后声音哑了,“你疯了……”
  他邪妄道:“十一年来,皇兄杀了那么多人,残暴不仁之名早已传遍天下,并非明君。儿臣会当一个继往开来的明君,令大楚国富民强,不受魏国、秦国欺负。母后便在慈宁殿颐养天年,千万不要说三道四,否则,儿臣不知会做出什么事。”
  她愣愣地看着儿子扬长而去,心痛如绞,泪如雨下。
  叶妩站在隐蔽的角落,看着楚明轩成疯成魔地离去,手握成拳,剧烈地颤抖。
  是他!真的是他!是他弑兄夺位!
  没想到,昔日潇洒倜傥的晋王,竟然变成十恶不赦的魔鬼。
  那他那句“妩儿是儿臣的”开始,她听到了后面的话,她的眼中蓄满了灼热的恨。
  可是,沈昭观察入微,不可能毫无察觉;他一定早已知道,却没有追究,以保右相之位。
  一定是这样的。
  仇恨,支撑着她回凤栖殿,支撑着她进膳、就寝,因为,只有留着这条命,才能为陛下讨回公道。
  次日,早朝后,叶妩吩咐小月去找沈昭,然后前往那处松柏长青的僻静之地。
  等了近半个时辰,他终于来了。
  “气色好一点了。”他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绛红官袍与此处的深碧格格不入。
  “大人为什么助纣为虐?”她开门见山地问,咄咄逼人。
  “我不太明白……”
  “不要装傻,以你的才智,不可能看不出澄心殿那场大火的疑点。”她盯住他,目光冰冷,“弑兄夺位,不知道大人是静观其变,还是推波助澜?”
  沈昭虽有错愕,却一闪即逝,“你如何知道的?”
  叶妩质问:“你与晋王合谋篡位?”
  他自嘲道:“陛下部署已久,布局精妙,纵然我没有与他合谋,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  她知道,他所说的“陛下”是晋王,她愤愤道:“你为什么不向陛下通风报信,让陛下有所防备?陛下器重你,与你十一年主仆,你竟然毫无血性,眼睁睁看着陛下被烧死,你还是人吗?”
  “是,我不是人!”沈昭眸色沉沉,未曾有过的哀痛。
  “天下人绝不会想到,沈昭是天底下最无情无义的人。”叶妩冰寒地讽刺。
  照理说,他与楚明锋君臣相处十一年,情谊深厚,而他与晋王的情谊竟然深厚到他宁愿舍弃一直辅助的君王、相帮晋王?她想不明白,“为什么帮晋王?”
  他淡淡一笑,“我还有要事,先行一步。”
  她叫他、追他,他疾步离去,好像有意逃避她的追问。
  沈昭,你怎能这样?
  回到凤栖殿,叶妩心事重重,就连阿紫说陛下在里面也没听见。
  乍然看见楚明轩坐在大殿饮茶,她惊了一下,很快便恢复了神色,浅浅地笑,“这时候陛下不在御书房批阅奏折,怎地来了?”
  “奏折随时都能批阅。”他坐在那里,身姿轩然,五分俊逸,三分霸气,二分冷凛,不显喜怒的面色令人捉摸不透。他笑问,“去哪儿了?”
  “我见阳光灿烂,便随处走走。”她淡淡莞尔。
  “对了,宫人已送来安胎药。”他看向案上那碗汤药,眉宇含笑,“妩儿,趁热喝吧。”
  叶妩走过去,端起汤药,一口口地喝。
  楚明轩行至她面前,眼神颇有意味,“妩儿,改日我让你娘亲进宫陪陪你,可好?”
  她颔首,“谢陛下。”
  刚说完,剧痛袭来,那种小腹的坠痛有点熟悉……她屈身捂着小腹,痛得直冒冷汗,“好痛……”
  他连忙扶住她,朝外喊道:“来人,传太医!”
  “这碗安胎药……有问题……”这是第一直觉,她拽住他的手,腹痛如绞,“陛下……查……”
  “夫人,您怎么了?”阿紫扶住她,焦急而担忧。
  他抱起她直往寝殿,将她放在床榻上,握住她的手,“莫担心,有我在,孩儿不会有事……”
  叶妩黛眉深蹙,忍着那一波接一波的坠痛……
  渐渐的,她觉得他忧虑的面孔越来越模糊,他好似在笑……
  灰雾漫天,四周茫茫,看不清周遭的环境。
  忽然,叶妩看见楚明锋站在前面,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孩。
  那是她的孩子,还未出世,为什么在他手里?
  “陛下,这是我们的孩子?”她想看看孩子,他却不让她看。
  “你对皇弟投怀送抱,朕抱走孩子。”楚明锋冷酷道。
  “不,不行……陛下,把孩子给我……”
  他无情地转身,渐行渐远,任凭她怎么叫喊,也叫不回他。
  她声嘶力竭地喊:“陛下,不要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  **这次妩儿会失去明锋留给她的遗腹子么?
  第98章:晴天霹雳
  雾气弥漫,吞没了他,只留下她一人,孑然一身。舒蝤鴵裻忽然,小腹又开始痛了,痛如刀割……她猛地睁开眼,眼前的一切慢慢清晰……楚明轩,阿紫,小月,太医……
  孩子,孩子呢?
  叶妩下意识地摸小腹,那里仍如以往一样平坦,“我孩儿呢?没事,是不是?”
  小月伤心地拭泪,“夫人……”
  阿紫的眼眶红红的,“夫人,孩子……没了……澹”
  晴天霹雳!
  叶妩被她的话震得懵了,孩子……没了?楚明锋真的把孩子带走了?不,那只是噩梦……
  楚明轩握着她冰凉的小手,温柔地宽慰:“妩儿,此次是意外……往后还会有孩子的……锦”
  她惶惶然地看向太医,伤心地问:“孩子怎么会没了?你没有尽全力,是不是?”
  “夫人本就气虚体弱,胎儿不稳,近几日又悲伤过度,心情大起大落,由此滑胎。”太医镇定地解释。
  “别这样,太医尽力了。”楚明轩吩咐太医仔细调理她的身子,让他先退下。
  阿紫、小月见此,也告退。
  她想起那碗安胎药,也许问题出在那碗安胎药上。
  他摩挲着她的手背,“妩儿,皇兄的遗腹子没了,我也难过。事已至此,还是想开一些罢。如若皇兄见你为此伤心欲绝,也不希望你这样。”
  叶妩心中冷笑,他伪装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,让人瞧不出丝毫破绽。如果不是知道他暗中做了多少坏事,她一定被他骗得团团转。
  “那碗汤药一定有问题,陛下可否为了我彻查?”她试探道。
  “你没说,我也会彻查。方才那么说,只是不让太医有戒心。”楚明轩语气沉定,“你放心,我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  “谢陛下。”她轻笑。
  “你我之间,不必如此客气。”他眸光深深,宛若深情,“妩儿,在扬州时,我发过誓,此生若有负于你,便教我生不如死。还记得吗?”
  叶妩静静地看他,心寒如冰雪。
  他沉沉道:“此生此世,我总会在你身边。”
  不多时,他去御书房,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,要她宽心,不要胡思乱想。
  午后,孙太后和楚明亮一道来看她。对她滑胎,她们自是难过心痛,却也说养好身子是正经。
  她的言辞之中有滑胎并非意外之意,孙太后没说什么,好似欲言又止,却终究什么都没说。
  两日后,楚明轩依然没有给叶妩交代,每次她问起,他不是说尚在彻查、就是说还未查到,皆是敷衍之词。
  放眼整个皇宫,谁会害她的腹中孩儿?贵妃,还是昭仪?腹中骨血又不是楚明轩的孩儿,她们没有下手的动机。那么,介意她腹中孩儿的,只有一人,那便是他!
  她早已怀疑是他,只是没有真凭实据,也不能露出马脚,只能虚与委蛇。
  这日,叶妩去御花园散心,假称掉了一只翠玉耳坠,让阿紫回头找找,支开她,然后单独前往太医院。
  以往,阿紫听命于她,如今,只听命于他。
  有一次,她假装睡着了,看见阿紫和楚明轩在前庭说话。应该说,他问阿紫,阿紫如实禀奏,颇有娇羞之态。如此,她揣测,阿紫钦慕他,对他言听计从。
  找到徐太医,叶妩与他来到一处僻静之地,径直问:“你为我把脉过,我真的胎儿不稳?”
  “确实如此。”徐太医叹气,“皇贵妃气弱体虚,本就不易有孕。此次怀上皇嗣,打击太大,动了胎气,以致胎儿不稳。”
  “我每日服安胎药,也不能稳固胎儿吗?”
  “倘若调理好,自可稳固胎儿,不过皇贵妃近来忧虑过重、心郁气结,此胎很难保住。”他听闻她滑了胎,亦感叹苍天弄人。
  她呆呆的,不敢相信是自己害死了孩儿,真的是这样的?与那碗汤药无关?与旁人无关?
  徐太医唏嘘不已,“若由微臣为皇贵妃安胎,应该还有一线生机,可惜……”
  叶妩苦涩道:“我没有册封,以后不要叫我‘皇贵妃’,让旁人听了去,还以为我是当今陛下的皇贵妃。”
  他点点头,“夫人还有何吩咐?”
  她想起一事,道:“那日我喝了安胎药便腹痛,你帮我查查那太医开的安胎药是否有不妥。”
  他应了,说明日便给她答复。
  次日午时,叶妩自称不适,让小月去请徐太医。
  不久,徐太医来了,为她把脉。她对阿紫道:“方才吃得少了,现在倒饿了,你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糕点。”
  阿紫不疑有它,立即去御膳房。
  徐太医往外望了一眼,低声道:“夫人,从太医的医案看,安胎药没什么不妥。微臣也问过煎药的小公公,那小公公说也没发现安胎药有不妥。”
  叶妩喃喃自语:“我滑胎,真的是胎儿不稳?”
  “微臣发现一件事。一个公公说,前阵子凤栖殿的宫女去御膳房取松丝叶,自称奉命来取。”
  “松丝叶?是草药?”
  “松丝叶有安神助眠之效,不过若是气弱体虚的有孕妇人闻多了,有滑胎之险。”徐太医道。
  她惊震地愣住,这几日没有闻过松丝叶呀。忽然,一件事浮现在脑海。
  几日前,负责床席帷帐的宫女送来一个精致的香包,说是陛下吩咐她缝制的,还说香包可以安神助眠、一夜无梦。
  她往床头望去,那粉紫的香包还挂在床头。
  徐太医取下香包,解开闻了闻,“是松丝叶。”
  叶妩的心猛地下坠,如坠冰窖,寒冰冰的。
  真的是楚明轩!
  楚明轩,你当真丧心病狂!连我腹中孩儿都不放过!
  “是陛下。”徐太医摇头叹气,“陛下这么做,许是不想有人威胁他的帝位。”
  “徐大人先回去吧。”
  “夫人有事吩咐,再传微臣。”
  她捏着香包,越捏越紧,手臂发颤,几乎咬破嘴唇,眼中蓄满了炙烈的仇恨。
  晚膳时分,楚明轩踩着点儿来陪她用膳。见她坐着发呆,小脸煞白,他心疼不已,叫了两声,她没有反应,他又叫了两声,她才回神。
  “妩儿,想什么这么入神?”他在她身侧坐下来,握住她的小手。小手如冰,他吓了一跳,体贴道,“是否觉得冷?我取衣给你披上。”
  我不冷,是心寒。“叶妩目光幽冷。
  “怎么了?”见她如此神色、如此言辞,他心中有数。
  她从身后拿出香包,“里面是什么?”
  他好似不想再隐瞒,“松丝叶。”
  她咬牙、一字字道:“你吩咐宫人去御书房取松丝叶,放在香包里,再把香包挂在我床头,让我日夜闻着松丝叶。只需短短几日,我便会滑胎。如你所愿,我的孩儿没了。”
  楚明轩淡淡道:“你所料不差,的确如此。”
  “为什么?孩子是无辜的,你怎能害死我的孩子?”叶妩厉声逼问。
  “你的孩子,也是皇兄的孩子。”
  “还没出世的孩子,你也不放过?你担心他长大后威胁你的帝位,还是恨陛下入骨、连带也恨他的孩子?”她声色俱厉,赤红的怒火几乎从眼中喷出来。
  “你所思所想,皆是我所思所想。”他平静得异乎寻常。
  “你丧心病狂!”她怒骂,美眸变成了一双血眸。
  楚明轩静静地凝视她,脸上无悲无喜,对她的指控,根本不生气。
  叶妩站起身,再也无法控制,愤恨道:“澄心殿那场大火,是你的阴谋!你联手朝中重臣,部署良久,精心布局,烧死陛下,然后你顺利登基,取而代之!”
  他语声淡漠,“你终于知道了。”
  她气疯了,“弑兄夺位,残杀手足,你心狠手辣,与畜生有什么分别?”
  他的俊眸浮现一抹冷邪的微笑,“想知道我布的局是怎样的吗?”不等她应答,他自顾自地说下去,脸上颇有得意之色,“你一定想不到。从扬州回来,我就开始琢磨如何把你抢回来,如何布一个完美的局。你与皇兄越来越好,皇兄也越来越宠爱你,大有废后宫之势。我便与李昭仪合谋,让皇兄亲眼目睹你我在听风阁行苟且之事。”
  “我中了伊兰香,为什么你没用中?”
  “因为,我事先服过解药,我必须保持清醒,才能完美地完成这出戏。还有皇兄广纳嫔御,是我鼓动那些老臣向皇兄进谏。”
  叶妩知道,他做这些事,无非是令自己和楚明锋感情破裂,他便有可趁之机。
  楚明轩缓缓道:“你与皇兄总能和好如初,我不能再等了,于是,我决定烧死皇兄!”
  她震骇地看他,他的微笑好似淬了毒,阴毒骇人。
  “皇兄喜欢吃鱼,御书房的鲜鱼是宫人亲自到皇宫东侧御河捉的。我命人每日偷偷在御河洒一点慢性发作的毒,那些鱼儿把毒吃进腹中也不会死,因为,毒太少太少了。不过,毒会藏在鱼身里,再被皇兄吃进腹中,如此数日,也不会中毒身亡。”
  “不是有试吃的宫人吗?为什么宫人没事?”
  “毒那么少,怎么会中毒?皇兄吃了几条鱼都没事,更何况是宫人?”他的眼眸慢慢浮现一抹邪戾,“我并不想毒死皇兄,因为,皇兄不该被毒死,而应该受火刑,慢慢地烧死,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。那些微量的毒,不会致命,只会让他不适。前些日子,他身子微恙;那晚你想逃出宫,却被他逮个正着,他急怒攻心,加上那些微量毒素的效用,因而吐血。”
  叶妩惊骇得心跳加剧,原来,楚明锋身子不适、吐血的真正原因在于此。
  晋王变得太可怕了,心理扭曲,是非颠倒。
  楚明轩盯着她,眼眸翻起,眼白吓人,“宫内宫外,我已打点好一切。那日,我让人从北宫门运送火油进宫,皇兄回寝殿歇息,我吩咐慈宁殿的宫人叫你来,吩咐玉镯点了让皇兄不省人事的熏香。如此,皇兄就不会醒来,不会逃出来。虽然澄心殿有不少宫人,但他们都被我的人打晕了,如何救出皇兄?”
  太可怕了!
  她不禁惊叹,他的布局不算天衣无缝,却想到了方方面面,不仅赢得朝中老臣的支持,而且买通了澄心殿不少侍卫与宫人,否则,他根本无法成事,根本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纵火烧天子寝殿。
  他凝视她,仿佛鉴赏一尊完美无暇的玉器,乖戾道:“布这个局,我花了多少精力,你可知道?妩儿,我这么做,是为了与你长相厮守。”
  “你是为了你自己!”想到楚明锋被活活烧死,叶妩就怒火满腔,“你野心勃勃,贪恋权势……”
  “错了……错了……”楚明轩一本正经道,“我只想当两袖清风、逍遥自在的王爷,从未想过坐拥江山,更从未想过弑君夺位如此大逆不道之事。忽有一日,我知道了一个秘密。一个老臣说漏了嘴,当年父皇病重,有意改立太子,沈昭陈述利弊,终令父皇打消了改立遗照的念头。原本,父皇想改立我为储君,却被沈昭阻拦。后来,父皇回光返照之时,传召沈昭,给他一道密旨。”
  “密旨写什么?”她的心怦怦地跳,一般而言,密旨具有极为关键的转折性。
  “你大可去问沈昭。”他阴冷地笑。
  她气结,又问:“你父皇病重之时为什么想改立储君?”
  楚明轩敬仰道:“父皇一世英明,早已看出皇兄残忍暴戾、非明君之选,才在病重之时有意改立储君。”
  这个理由,虽然可以成立,却也失之单薄。虽然楚明锋在位十一年,杀过不少人,抄家灭族的朝臣也有,但大楚国在他的勤政、治理下国泰民安、国富兵强,魏国、秦国才会有所忌惮,不敢轻易来犯。
  他站起身,攫住她的身,语声邪戾,“大楚江山是我的!是沈昭有意劝阻!是沈昭的错!皇兄当了十一年皇帝,已经便宜了他,我拿回本属于我的江山,有什么错?”他的眼中翻滚着炙烫的戾气,骇人得紧,“你是我的!是皇兄横刀夺爱!是沈昭助纣为虐!若非他们,你我早已成为夫妻,恩爱携手,缱绻情深。”
  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怖的神色,叶妩惧怕地瑟缩。
  “你父皇至死也没有改遗诏,江山不是你的。”
  “是我的!沈昭可以作证!”楚明轩乖戾地笑。
  她明白了,这就是沈昭相帮晋王的原因。
  他高举双臂,志得意满,“如今,大楚江山是我的,你是我的。江山美人,尽在我手!”
  五指,握成拳,他眸光熠熠,亮如火光,仿佛走火入魔。
  “你残杀手足,杀了那么多人,残暴不仁,老天迟早会收你!”叶妩怒斥,“这就是因果报应。”
  “我是真命天子,老天要收我,也是百年之后!”楚明轩狂妄道。
  她觉得无比的悲哀,他不再是以往风光霁月、洒脱不羁的晋王,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、杀人不眨眼的暴君。
  两日之后,昭仪冷月染造访。
  时值黄昏,晚霞如绚烂的云锦在西天迤逦铺开,日暮壮丽,凄艳如血。
  叶妩站在后苑,仰望夕阳的血色,没有听见脚步声,直至冷月染站在身边才察觉。
  记得,去年,冷月染为了帮晋王出气,骗她到别苑,让她浸在冰水中。
  叶妩暗自思量,她此次前来、有何目的?
  “昭仪有何指教?”
  “不敢当。”冷月染着一袭粉紫宫装,腰身纤细,风姿绰约,那双斜飞的凤眸冷如秋风,“兜兜转转,你我终究同为姐妹。”
  “我从未当你是姐妹,以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”叶妩义正词严地说道,“我是先皇的人。”
  冷月染并不辩解,只微微一笑,“你身子好些了吗?”
  叶妩淡淡道:“调理身子需要时日,不能一蹴而就。”
  冷月染玉致的脸染了一点晚霞的血红,“你是不是恨陛下?”
  “你以为呢?”
  “虽然陛下心狠手辣,但对你一心一意、用情如痴。”她并不妒忌,面上弥漫着对心爱男子的痛惜,“你可知,陛下为何令你滑胎?”
  “我不想知道。”
  “陛下问过太医,你悲伤过度、心思过重、忧虑伤身,胎儿不足两月便会保不住。”冷月染以怜悯的口吻道,“这是先皇留给你的骨血,滑胎之时,你必定悲痛欲绝。陛下不愿你承受丧子之痛,便下了狠手,让你滑胎。如此,你便恨陛下入骨,丧子之痛便会减轻。”
  叶妩惊愕地愣住,不是这样的,不可能是这样。
  冷月染长声叹气,“那日你质问陛下,与陛下吵起来,后来陛下去了我那里。我见陛下心事重重、龙颜不悦,便问了问。”她抬起叶妩的下颌,“陛下早已对我说过,不会让你承受丧子之痛,于是,陛下果真当了坏人。”
  叶妩恨恨道:“他原本就是坏人。”
  冷月染又羡慕又神往,,“陛下待你如此情深,你竟无丝毫感动?”
  叶妩不语,即使感动,也是以前,现在,她的心中只有恨。
  “虽然王府佳丽无数,但陛下从未付过真心。陛下的心,系在你身上;陛下的情,付在你身上。即使你无法爱陛下,也不要恨陛下。因为,陛下受不起你的恨。”
  “受不起,也要受!”叶妩语声冰冷。
  “若你胆敢伤害陛下,我绝不会放过你!”冷月染森冷地盯着她。
  叶妩想了很久,冷月染说的是真的吗?
  徐太医说过,以他的医术,才有可能保住孩儿。其他太医,必定没有如此高深的医术。那么,她的确随时有滑胎的可能。楚明轩听了太医的话,宁愿自己恨他,也不愿自己承受丧子之痛,当真是为自己着想?
  即便他为了减轻她的丧子之痛而下此狠手,她也不会原谅他!
  这夜,她辗转反侧,想了很多、很多,实在乏了才睡着。
  好像只是睡了一会儿,叶妩觉得身上很重,好像被什么重物压着,透不过气……迷糊中,她感觉到有人吻她的唇,轻轻地吮吻,温柔地纠缠……半梦半醒他之间,那种缱绻缠绵的感觉让她感觉是楚明锋吻自己,那强烈的朝思暮想让她不自觉地回吻……
  他狂热地吻她,就像以往那样,抵死缠绵,让彼此的身与心靠得更近。
  略略清醒,她睁开眼,却看见有别于楚明锋的俊脸,震惊地呆了。
  楚明轩!
  **吼吼,这次妩儿怎么逃出明轩的魔掌?
  第99章:遗诏
  叶妩彻底清醒,火热的手足瞬间冰冷,拼力推他。舒蝤鴵裻“妩儿,你是我的……”他嗓音暗沉,扣住她两只手,压着她,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她的抗拒。
  “放开我……我是你皇嫂,你怎能……”
  “有何不可?”暗影昏红,楚明轩的俊脸染了暗红的浓浓欲念,“即便你是皇兄的人,也可以再嫁我。”
  话音方落,他俯首侵袭,湿热的唇舌舔吻她的脸腮、侧颈,迅猛而狂野,仿若急行军,日行千里澹。
  上苍见证,他对她的痴念已至癫狂,对她的爱至死不渝。
  等了这么久,熬了无数个日夜,经历过多少次心痛的啃噬与相思的折磨,终于得到了江山、美人,终于完全拥有她,他如何再忍?朝思暮想的娇躯就在身下、就在眼前,他如何舍得放手?他只想好好爱她,一解相思之苦;只想与她日夜缠绵,恩爱到老……
  他强硬地制住她,烫人的唇舌往下滑,鼻息急促而粗重,喷洒在这馥郁、柔软的娇躯,体内的欲火直欲喷薄而出,烧了自己,也烧了她颈。
  叶妩急中生智,“我刚刚滑胎,身子还没复原,如果强行服侍陛下,只怕往后更难有孕。陛下想要我一生无子吗?”
  楚明轩松了力道,慢慢抬起头,痴痴地凝视她。
  她看见,他的俊眸染了血色,浓艳得令人惊怕。
  “哪个太医说你很难有孕?”半晌,他轻抚她的腮,眼中血色慢慢退了。
  “徐太医说我很难有孕。”
  “为何?”
  “这一两年,我不是受伤、就是中毒,身子每况愈下,也没有好好调理,以致气虚体弱,很难怀孕。”叶妩没有说谎,这本是事实。
  “明日传徐太医给你把脉。”楚明轩紧绷的脸孔渐渐松缓。
  “很重。”她嗔道,扭了扭身子。
  他侧躺着,面对着她,眼梢漫起丝丝缕缕的笑意,“妩儿,你嗔笑的样子,又妩媚又可爱。”
  她羞窘地垂下眼睫。
  他轻触她姣美的蛾眉,语声低沉,“无数次梦到这一刻,你我同床共枕,情浓燕好。如今梦已成真,我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。妩儿,我期盼,此后余生,你我风雨相伴,相携到老,不离不弃。”
  叶妩轻轻地颔首,心冷如冰。
  楚明轩吻她的眉心,眉宇缀满了深浓的情丝,“待时机成熟,我册封你为后。”
  “那贵妃怎么办?”
  “若你介意,我会寻个缘由令贵妃和昭仪去庵堂修行。”
  “陛下愿意为了我废后宫?不怕朝野非议吗?”她微惊,想不到他比楚明锋有魄力。
  “非议何惧?我是一国之君,谁也休想插手我的后宫!”他的言辞中有一股强硬的杀伐决断,令人无端地畏惧。
  “陛下为什么待我这么好?”她感动地问。
  “你说过,你誓不为妾。”楚明轩深情款款地看她,“你还说,你不屑与别的女子争宠。”
  叶妩心中一动,却仅仅是微微一动罢了,“我说过的话,陛下都记得?”
  他颔首,“你说过的每句话、每个字,你的笑颜,你的蹙眉,你的回眸,你的低首,我皆铭记在心,一世不忘。”
  她娇羞而幸福地笑,笑得没心没肺。
  他好似不敢相信她心态的转变,与她十指相扣,“妩儿,我真的拥有你了吗?是不是做梦?”
  她失笑,“陛下堂堂一国之君,也会患得患失?”
  他半压着她,“告诉我,这不是做梦。”
  “不是做梦。”
  “告诉我,你爱我。”
  “陛下好坏,让人说这么肉麻的话。”叶妩娇嗔地别过头。
  “肉麻?”楚明轩错愕,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。
  “就是难为情。”
  他好整以暇地说道:“不说也可,以行动证明。”
  她咬唇瞪他,娇嗔之态俏媚勾人。犹豫半晌,她抬起头,在他脸颊轻轻一吻。
  他满足地笑了,心荡神驰,啄吻她的粉腮。
  叶妩任由他吻了须臾,心似在滴血,“今日昭仪来过。”
  他面色一冷,昂起头,“她来做什么?”
  “她告诉我,陛下为了减轻我丧子之痛,下狠手令我滑胎。”
  “多管闲事。”楚明轩语含怒气,眸含冰冷。
  “若非她告诉我真相,我也不知道陛下待我的心思。”她感慨道,“她跟我说,陛下从未对女子付过真心。我叶妩何其荣幸,得陛下一世深情、一念痴情。为了我,陛下从一个风花雪月、洒脱风流的逍遥王爷变成弑兄夺位、手沾鲜血、野心勃勃的一国之君;为了我,陛下心甘情愿背负谋朝篡位的千古骂名;为了我,陛下只册封贵妃与昭仪;我气弱体虚,迟早会滑胎,陛下为了让我好受点,宁愿背负罪名与我的怨恨,也要下狠手……陛下待我情深意重,我如何报答?”
  他定定地看她,好似沉陷在她眼中那泓深黑里,无法自拔。
  叶妩感动得泪光摇曳,“我无以为报……若有来生,我一定当王爷的妻。”
  楚明轩被她这番诚恳的话感动了,“这世便可。”
  她感伤道:“朝野皆知,我是先皇的人。如我再嫁,或陛下册封我为后,有损陛下圣德与英明。”
  “我不惧,也不理会朝野非议、市井坊间的流言蜚语。”他脸膛冷冷。
  “陛下不惧、不理,但我做不到。”她叹气,研判他的神色,“再者,先皇待我不错,短短时日,我无法接受陛下。还请陛下给我一些时日,让我平复心情。”
  “妩儿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他的眸光温柔如水,“我不逼你,待你心情好些,再谈册后一事。”
  “谢陛下体恤。”叶妩莞尔一笑,终于松了一口气,他信了她的话,没有怀疑她。
  楚明轩松开她,自嘲地笑,“放心,朕只想与你同床共枕,没有旁的心思。”
  她寻思道:“冷月染对陛下痴心、深情,为了陛下可以付出一切,陛下为什么不待她好一些?”
  他淡淡道:“我对她只是怜惜,并无多少男女之情。我能给她的,仅此而已。”
  世间女子,得到真爱,是幸;得不到真爱,是不幸。然而,幸与不幸,往往只是一字之别、一念之差。
  叶妩心想,自己是幸、还是不幸?
  次日,楚明轩传徐太医至凤栖殿,给叶妩把脉。
  徐太医所说的,的确如她所说,很难有孕,需好好调理身子。他还说,她滑胎数日,身子还未复原,不能太过亲近。
  楚明轩没有怀疑,命他仔细调理她的身子。
  越两日,她约沈昭至听风阁。
  沈昭如期而至,叶妩站在阁中,望着他走来,步履沉沉,不像以往轻松如风。
  他站在前面,绛红官袍令他的面色略显苍白,那双黑眸缠绕着某种未明的思绪,令人看不透。
  仅仅数日,她就觉得恍如隔世,仿佛人世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  “大人别来无恙。”
  “沈某无恙。”沈昭淡淡一笑,她变了,不再是前几日的愁云惨雾、悲愤交加,气色也好些了。
  “以大人的才智,应该猜到我找你的目的。”叶妩眼睫轻眨。
  “你想知道,我为何相帮陛下。”他付之一笑,“陛下已告诉你,何须我再赘言?”
  “想知道得更清楚一点。”她冷声道,“我已知道陛下弑兄夺位,大人不必再为他隐瞒。”
  沈昭也没想过再隐瞒,缓缓道:“事发前几日,陛下夜探我府邸……”
  官家女子进宫的那日,楚明轩潜进右相府,直往书房找密旨。书柜最上一格有一只带锁的锦盒,他用江湖手段开锁,盒中的圣旨却不是密旨,只是普通的圣旨。他继续找,而沈昭就在房门外,突然推开门,吓了他一跳。
  “王爷以为我右相府有珍奇宝物?”
  “本王只想要回属于本王的东西。”
  楚明轩站在他面前,丝毫没有做贼的心虚。
  沈昭点燃灯盏,“王爷找什么?”
  烛影照亮了他们雅白的脸庞,照亮了他们针锋相对的眼眸。
  “当年父皇回光返照,传召你,给你一份密诏。本王要那份密诏!”
  “先皇将密诏交给我,便是我的,旁人皆不可看。纵然是陛下与王爷,也不能看。”
  “密诏决定本王的生死存亡,本王一定要看!”楚明轩坚决得灭天灭地。
  “恕我办不到。”沈昭轻淡道。
  楚明轩陡然上前,揪住他的衣襟,眼神狠厉,“当年父皇病危,有意改立遗诏,让我继承帝位。你在病榻前待了半个时辰,父皇终究打消了念头,没有改遗诏。是你毁了本王的锦绣前程!大楚江山是本王的,是你令本王一无所有!大楚帝位是本王的,是你令本王与帝位失之交臂!”
  沈昭从容道:“王爷怨怪我,我无话可说。”
  他早已知道,早晚有一日,晋王会知道十一年的事。他早已做好准备,承受晋王的怨恨。
  “你究竟对父皇说了什么?”楚明轩眼中那抹乌黑微微一缩。
  “先皇圣明,看出陛下性残暴,担心在他登基后滥杀无辜、残暴不仁。王爷心存仁善,先皇觉得王爷必是仁厚明君。”沈昭如实道,以四两拨千斤之势轻巧地拨开他的手,“因此,先皇传召我,要我写最后一道遗诏。先皇之言,我深以为然,但当年陛下在朝中已颇有势力,而王爷没有任何根基,且年纪尚轻,不足以成事。纵然先皇传位于王爷,王爷也坐不上帝位,反而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  “假若你没有对父皇说那番话,说不定是另一番景象。”
  “王爷不是不知,当年与陛下争夺帝位的还有永王、章王。他们联手朝中重臣,陛下也有瑞王等人支持,而王爷呢?王爷孤身一人,仅凭一道遗诏就能坐稳帝位吗?纵然是陛下,亦全靠瑞王的将士震慑满朝文武,才坐上帝位、稳住大局。”
  “你对父皇说了什么,父皇为什么会打消了改遗诏的念头?”楚明轩对这一点耿耿于怀,为什么父皇对他言听计从?
  沈昭朗声道:“我对先皇陈述利弊,其一,先皇未曾立过太子,多年来陛下、永王、章王明争暗斗,以求让先皇刮目相看;一旦先皇驾崩,便会掀起一场风浪。其二,王爷年纪最小,势孤力弱,纵然持有遗诏,也不会得到满朝文武的认可。其三,陛下参政多年,在朝中有党羽,实力不容小觑;然而,假若陛下知道先皇将帝位传给王爷,纵然你们是亲兄弟,陛下未必会助你一臂之力。其四,传位于你的遗诏,无异于一张催命符,送你踏上黄泉路。”
  楚明轩知道,他的分析极有道理,倘若父皇真的把帝位传给自己,只怕自己早已在十一年前的帝位争夺、血雨腥风中成为箭靶子。
  沈昭不愧是大楚国第一智人,洞察世事,见微知著,看透了当年争夺帝位的风云。
  “这么说,本王还要谢你救了本王一命?”楚明轩阴寒道。
  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  “父皇驾崩前给你的密诏,是不是传位于本王的密诏?”
  “不是。”沈昭一眨不眨地回道。
  楚明轩再次抓住他的衣襟,声色俱厉,“没想到楚国右相大人说起谎话脸不红心不跳。本王早已查探得一清二楚,父皇回光返照之际传召你,交给你一道密诏,要你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。”
  沈昭淡然一笑,“王爷也说了,先皇传召我,只有我与先皇二人,旁人如何知道密诏?又如何知晓密诏内容?”
  楚明轩阴险地冷笑,“父皇病重,怎会没有近身宫人服侍?宫人偷听了父皇与你的密谈,知道密诏的内容。”
  “那王爷不妨说说密诏写了什么。”
  “密诏中写,如若皇兄残暴不仁、滥杀无辜,以致天*怒人怨,于江山社稷有害,你便拿出这道遗诏,代父皇处死昏君。”他的俊眸浮动着凛冽的寒气,“本王没有说错吧。”
  沈昭当真没想到他会知道密诏的内容,愣了片刻才道:“虽然陛下杀了不少人,但并非滥杀无辜,也无天*怒人怨、民声沸腾。”
  楚明轩的眼中戾气滚滚,“本王要那道密诏!”
  沈昭亦强硬道:“密诏是我的,非适当时机,我绝不会拿出来!”
  “皇兄杀了那么多人,其中必有不少无辜之人,不是滥杀无辜吗?当年的惊天惨案仍然让大楚国子民记忆犹新,你敢说皇兄杀得好、杀得对吗?你敢说皇兄是仁厚明君吗?”
  “陛下不是仁厚明君,但也不是暴君。”
  “好!”楚明轩挥臂,面色剧变,变成另一个人,俊眸染血,血色骇人,犹如地府魔鬼,“你不交出密诏,本王不会逼你。但你当年一席话令本王错失帝位,本王要你弥补本王蒙受的损失!”
  “我不欠王爷。”沈昭觉得眼前的晋王很陌生,他好像被魔控制了,暴戾阴鸷,心狠手辣。
  楚明轩手指着他的脸,眼皮上翻,乌黑的瞳仁好似铜铃那般大,炙热的戾气令人惊怕,“要么交出密诏,要么助本王一臂之力!除此之外,你别无选择!”
  沈昭惊骇道:“王爷想做什么?”
  楚明轩面上的杀气浓烈可怕,“本王想做的事,无人可以阻止!遇神杀神,遇佛杀佛!”
  沈昭震骇,晋王想弑兄夺位?
  楚明轩有恃无恐,“本王不怕你通风报信!父皇看透了皇兄,临终前吩咐你保住本王一条命,若你此时去告发本王,本王就死无葬身之地,你愧对父皇,有负父皇所托!”
  沈昭更是惊震,他猜到了一切。
  叶妩听了沈昭的复述,明白了来龙去脉,不禁感慨,楚明轩怎么会变得这般丧心病狂?
  可是,沈昭完全可以禀奏楚明锋,求他放楚明轩一条生路,如此也算保住一条命,没有辜负先皇所托。
  沈昭面色沉沉,叹道:“陛下终究如愿以偿……”
  他所说的“陛下”,是楚明轩。
  “如果你忠于陛下,禀奏陛下,晋王根本无法成事,可是你没有这么做。你存心置陛下于死地,是不是?”她愤怒地质问,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牺牲了楚明锋,“你与陛下君臣多年,情谊非浅,你眼睁睁看着陛下被烧死而无动于衷,你是刽子手!”
  “先皇驾崩前对我千叮万嘱,若有良机,扶陛下登基。”他的脸上交织着悲伤、痛楚,可见内心多么矛盾,“那两日,我彻夜难眠,不知作何抉择……我知道,选择其中一个,另一个便死无葬身之地……”
  “你最终选择了忠于先皇。”她泪珠滚落,“虽然先皇留了一手,可是,陛下当政十一年,勤政爱民,国富兵强,风调雨顺……陛下没有对不起列祖列宗……”
  沈昭不语,当时做这个决定,整夜无眠,思前想后,权衡利弊……天知道这个抉择多么难……
  叶妩沉哑道:“你的抉择错了,晋王再也不是以往仁厚的晋王,他早已变成心狠手辣、冷酷阴毒的杀人狂魔。你一定会后悔!”
  他看着她离去,眼中落满了伤。
  先皇待沈家恩重如山,他遵从祖训,时刻记着先皇的遗愿,良机来时扶晋王登基。虽然楚明锋是一个颇有作为、政绩的帝王,楚国在他的治理下将会蒸蒸日上、国泰民安,可是,先皇的遗愿不能不顾。如此,他做出了牺牲楚明锋的决定。
  事到如今,他知道,选择扶楚明轩一把,错了,楚明轩未必是仁厚贤明的仁君。
  宫人说太后病情加重,叶妩前往慈宁殿。
  踏入殿门,便看见几个宫人站在前庭,神色焦急不安。
  碧锦疾步过来,担忧地蹙眉,“夫人,陛下与太后又吵起来了,夫人劝劝吧。”
  叶妩点点头,沉重地走向大殿。
  寝殿传出饱含怒火的吼声,她站在大殿,凝神静听。
  “你皇兄的遗腹子也是哀家的孙儿,你怎能下此毒手?”孙太后语声苍缓,浸透了悲痛,“你担心他长大后夺你帝位,就斩草除根,是不是?”
  “是!若不斩草除根,儿臣如何安睡?”楚明轩冷硬地承认。
  “哀家造了什么孽,竟然生出你这样阴毒狠辣的儿子……”
  “母后想知道的,儿臣如实相告;若无他事,儿臣告退。”
  “站住!”孙太后面容一肃,似有坚决之色。
  他背对着她,明黄的龙袍令人觉得冰冷。
  她嗓音缓重,“虽然你哀家最疼爱的儿子,但你的所作所为大逆不道,人神共愤,天地不容。哀家不会让你继续错下去,也不会让你给楚氏列祖列宗蒙羞!”
  楚明轩目光阴冷,“那便如何?”
  孙太后意气坚定,“哀家要将你的恶行昭告朝野!”
  叶妩震惊,太后为什么这么做?楚明轩是她最疼惜的儿子,她竟然将他的恶行昭告天下,竟然让他身败名裂、受千夫所指?
  **太后真的会这么做吗?
  第100章:幸与不幸
  楚明轩俊眸紧眯,迫出一缕寒气,“倘若母后不再顾念儿臣,不再顾念母子之情,儿臣也不会再顾念半分!”
  语气决绝,掷地有声。舒蝤鴵裻尔后,他迈步前行。
  叶妩迎上他狐疑的目光,想说点儿什么,手却被他牵起,随他走到前庭。
  她止步,莞尔道:“母后悲痛过度才会口不择言,我劝劝母后,陛下先去御书房吧。濡”
  “母后怎么想、怎么做,我不在乎。”他握紧她的手,“随我回去吧。”
  “母后凤体违和,我也好几日没来看望母后了,我待会儿便回去。”
  楚明轩不再勉强她,嘱咐她万事当心,这才起驾前往御书房至。
  叶妩走入寝殿,碧锦已经扶了孙太后靠躺在榻上歇着。孙太后以绸帕拭泪,病容苍白得令人心生怜悯,凤体消瘦,比前阵子更是形销骨立。
  “夫人陪太后说说话,奴婢去沏茶。”碧锦柔声道。
  “去吧。”
  “妩儿,方才……你都听见了?”孙太后满面愁容与病色,病情加重许是因为忧虑过度。
  “母后静心养病便是,陛下的事就不要费心了。”叶妩劝道,“事已至此,已无转圜余地,太后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两耳不闻窗外事,也许会好过一些。”
  “轩儿害死了锋儿和你腹中孩儿,你不恨他吗?”
  “恨又如何,不恨又如何?”叶妩淡淡道,“说不恨,是假的;说恨他入骨,我又能对他怎样?”
  孙太后握住她的手,“好孩子……”她叹气道,“锋儿和轩儿因你而手足相残,可你也不好受。今后你有何打算?”
  叶妩的目光无悲无喜,“总有一日,我会离开楚国。”
  孙太后凝视她,觉得她似已接受了既成的事实,却又好像并非如此。
  次日,卯时。
  叶妩从睡梦中被小月叫醒,睡眼惺忪地问: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  “慈宁殿宫人来报,太后去了。”小月手中拿着她的衫裙,准备服侍她穿衣。
  “太后……去了?”叶妩一骨碌弹起身子,睡意全跑了。
  匆匆穿衣,匆匆前往慈宁殿。此时天色刚亮,空气清冽,晨风冷涩,东方的云海气象万千,朝阳却还未露面,被一抹黑暗挡住了。
  这一路,她无数次地问:为什么太后突然去了?
  慈宁殿的上空仿佛笼罩着愁云惨雾,寂静的殿宇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觉。
  几个宫人站在殿廊下等候传唤,大殿昏暗而沉重,叶妩感觉到一股森冷扑面而来。还没进寝殿,她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楚明轩从外面疾奔而来,步履如飞,面色惊惶。
  他从她身边掠过,闯进寝殿,她跟在后头,望见床榻上躺着一人。
  青纱低垂,遮掩了内里的情景。
  寝殿幽暗,点着两盏宫灯,愈发显得惨然。
  碧锦撩起青纱,孙太后静静地躺着,面目安详,面庞苍白如纸。
  楚明轩一步步上前,她也一步步走向前,双双跪在榻前……一行清泪滑落,他的俊脸弥漫着哀伤与悲痛,她亦觉悲伤,想不到昨日相见是最后一面……
  太后怎么会去得这么快?虽然有病,却并非绝症,怎么会……
  想起这一两年来太后待自己的好,她悲从中来,泪落如珠。
  渐渐的,安乐公主来了,跪在榻前伤心地哭……贵妃来了,吩咐慈宁殿的宫人应该为太后做些什么……徐太医来了,为孙太后验身。
  验毕,他禀奏道:“陛下,太后之死,一非绝症,二非中毒。微臣以为,太后之死有蹊跷。”
  “当真?”楚明轩震骇地抬眼,染了泪光的俊眸皆是不信,“母后是被人害死的?”
  “太后尚有余温,断气不到半个时辰,微臣可以断定,太后死于非命。”徐太医笃定道。
  “你再仔细瞧瞧,母后是怎么死的。”叶妩早已觉得太后的死不同寻常。
  徐太医再检查一遍孙太后的遗体,然后道:“陛下,微臣还无法下结论,容微臣想想。”
  楚明轩颔首,起身往外走,贵妃命宫人都出来。
  朝阳冉冉升起,些许日光斜照进来,使得大殿明亮几许,照亮了脸上的悲伤与泪痕。
  他坐在主位,面容冷寒,叶妩和安乐公主站在一边。贵妃站在对面,端庄和善,朝叶妩一笑。
  忽然,叶妩想起,昭仪冷月染怎么没来?难道没人通知她?
  慈宁殿的宫人都跪在地上,贵妃喝问:“是谁最先发现母后不妥?”
  “今日奴婢起得早,就来瞧瞧太后。”碧锦的双眸红红的,“奴婢撩起青纱看看太后睡得怎样,发现太后的锦衾落下了,就把锦衾拉上去一些。奴婢不当心碰到太后的手,觉得太后的手有些冷,便觉得有些不妥。因此,奴婢摸摸太后的额头、脸颊,觉得怪怪的,奴婢又觉得太后的脸白得吓人,于是叫了几声。太后没有应,奴婢慌了,探探太后的鼻息,这才知道太后已经去了……奴婢知道此事非同小可,立即派人去禀奏陛下。”
  “昨晚何人守夜?”楚明轩冷冷地盯着宫人。
  “回陛下,是碧心。”碧锦回道。
  “奴婢……”碧心惧怕地发抖。
  “昨晚、今早,你可有觉得什么不同?”他寒声问。
  “没什么不同……太后歇下后,奴婢守在寝殿外……今早也没什么不同……”碧心结结巴巴地说道。
  “陛下,碧心仗着姐姐碧锦是太后最得宠的宫人,做事马虎,守夜也不尽心,时常一觉睡到天亮,雷打不动。”一个宫娥道。
  碧心慌了,更结巴了,“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  楚明轩道:“拖出去,廷杖至死!”
  “陛下饶命……陛下饶命……”碧心惊骇地求饶。
  “陛下,碧心是无心的……求陛下开恩……”碧锦祈求道,“求陛下开恩,饶她一命。”
  “陛下,母后刚刚过世,不如为母后积点儿阴德吧。”叶妩念在碧心服侍过自己,她一个心思单纯、只知吃喝睡觉的傻姑娘,怎么会谋害太后?
  碧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眼睛一亮,“陛下,奴婢想起来了,奴婢夜里睡得死,可是今日天还没亮,被冻醒了……迷糊中,奴婢看见一个人影朝奴婢走来,奴婢想醒来,可是怎么也醒不来……然后,那人影越来越近,好像伸出手摸向奴婢……之后,奴婢又睡着了,直至姐姐叫醒奴婢……”
  叶妩断然道:“照她这么说,天还没亮的时候,有人潜入寝殿,把她弄晕,再杀太后。”
  贵妃吩咐一个宫人:“把慈宁殿所有侍卫叫来。”
  然而,问遍了侍卫、宫人,都没人看见可疑的人出入慈宁殿。
  孙太后被害一案,就此断了线索。
  孙太后葬仪定在七日后。
  市井坊间皆言,先皇刚刚过世,孙太后紧随其后,看来今年流连不利,天降灾祸于大楚国。
  徐太医查出,孙太后死于覆面。
  覆面,将浸了冷水的丝帕覆在脸上,摁住人的手足,不让人乱动、揭开丝帕,人便会慢慢地窒息而死。
  只是,那日天亮前出入慈宁殿的真凶,始终没有人看见。
  叶妩伤悲不已,后半生尊荣风光的孙太后,竟然死于非命。
  三日后,楚明亮气冲冲地直闯凤栖殿,面腮酡红,嘀咕着皇兄的不是。
  “怎么了?陛下惹你了?”叶妩好奇地问。
  “气死我了……气死我了……气死我了……”楚明亮连声叫道,又是跺脚,又是挥手,“母后死得这么惨,皇兄竟然不再追查杀害母后的凶徒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叶妩讶异不已。
  “皇兄搬出皇帝架子,训斥我不像个公主,说母后之死他自有主张。”楚明亮爽直地嚷嚷,“皇嫂,皇兄为什么不想再追查?”
  叶妩心中一动,“稍后我问问陛下。”
  生气半晌,楚明亮的心思转向意中人,“皇嫂,我想……我想……”
  叶妩笑问:“你想嫁人?”
  楚明亮双腮绯红,窘迫地点头,“你有什么法子吗?”
  叶妩笑道:“你让你的拓跋大哥向你皇兄提亲,魏、楚两国结成姻亲,你皇兄不会推拒这桩姻缘的吧。”
  楚明亮欢笑颔首,“那我给拓跋大哥飞鸽传书。”
  叶妩心神一紧,她与拓跋泓以飞鸽保持联络?那他岂不是知道楚宫发生了什么事?
  这日,叶妩再去慈宁殿,问碧心,那个人影是男是女。碧心说,那人应该是女的。
  是女的?
  叶妩心中有数,吩咐宫人去御书房传话。
  不多时,楚明轩兴冲冲地来了,找了一圈,才看见她在后苑。
  夜幕高旷,弦月低垂,月辉如清霜,遍洒于后苑。秋风吹拂,月辉曼妙地摇曳,一庭寂寂,只有树叶摩挲的沙沙声。
  石案上有青玉酒壶、青玉酒杯,两只白瓷碟子放着芙蓉糕、红豆糕,清冷的月辉下,青玉、白瓷泛着细润的流光。而她就坐在那里,一袭白衣染了月辉,广袂清扬,青丝乱拂,飘飘欲飞,仿如不染尘埃的九天玄女。
  这幅画,太美了。
  “陛下来了。”叶妩回首,浅浅地笑。
  “后苑风大,不过如此良宵美景,月影清辉,清风美酒,佳人一笑,胜似鸳鸯。”他缓步走来,掀袍坐下,柔情脉脉地凝视她,“为何今晚有如此雅兴?”
  她眸光流转,“因为今晚月色很美。”
  楚明轩握住她的纤纤玉手,温柔地笑,“妩儿,我很开心。”
  她斟酒,递给他一杯,“陛下初登基,政务繁忙,没什么闲情赏月,今夜就陪我赏月吧。”
  闻言,他心荡神驰,只觉得她妩媚柔软,只觉得这一切都完美如梦,他压在心底的情潮奔涌而出,在四肢百骸涌动,未曾饮酒便醉了。
  “陛下不喝吗?”叶妩娇媚道。
  “嗯。”他一饮而尽,手上用力,拉她坐在腿上,搂紧她柔软的腰肢,“今夜我不走。”
  “不可,晚些时候陛下回睿思殿就寝吧。”
  “为何?”他眉宇一皱,对她的举动与心思越发不明白。
  “今夜,陛下只是陪我赏月、饮酒,谈情、说爱,别无其他。”
  “好,那便赏月饮酒、谈情说爱。”楚明轩的眼中落了几许清辉,光泽闪闪。
  叶妩再斟酒,将青玉酒杯递在他嘴边,他一口喝了,眸中似有欲色浮现。
  苍穹高远,夜风冷凉,月影迷离。他不觉得冷,反而觉得越来越热,不知是酒水的缘故,还是因为佳人在怀。
  她一杯杯地劝酒,他一杯杯地喝酒,不知不觉,一壶的酒水都落入他腹中。他面红耳赤,俊眸已成一双血眸,目光迷蒙,看来已有五分醉意。
  楚明轩的大掌摩挲着她的后背、后腰,眼中欲色分明,痛楚地看她,“妩儿……妩儿……”
  她“嗯”了一声,克制着推开他的冲动。
  “你知道吗?我无时无刻不想你……”他嗅着她的馨香,体内血液疾行,低声呢喃,“我不想再等了……我要你,成疯成魔地想要你……妩儿,不要再折磨我,好不好……”
  “陛下说过不勉强我……”
  “可是你要我等多久?多久……嗯?”他埋首在她的胸脯,幽秘的乳香刺激着他,让他恨不得一口咬下去,“等不及了……妩儿,你心中有我……你爱我的,是不是?”
  她没有回答,冷冷地看他。
  楚明轩再也克制不住,吻她的侧颈,她细腻、娇嫩的肌肤让他心神一颤,更疯狂地啃噬。
  酒气弥漫开来,她嫌恶地别开脸,“陛下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?”
  “嗯。”他口齿不清地应着,啄吻她性感、精致的锁骨。
  “母后死于非命,是陛下的密旨?”叶妩语声清冷。
  他陡然僵住,僵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,眼中的火红急速退去,“你今夜灌醉我、引诱我,便是为了这件事?”
  她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定定地看他。
  楚明轩松放开她,站起身,面上萦绕了薄怒,“我再狠辣,也不至于害死母后。妩儿,你竟然如此看我!”
  后一句,语声里饱含伤心与气愤。
  他静静地凝视她片刻,受伤地离去。
  叶妩心想,难道不是他暗中吩咐人害死孙太后?可是,他为什么不追查到底?
  孙太后决定将他所做的恶行昭告朝野,他有动机杀她,可是,他否认了。
  真的不是他?
  次日,午膳后,昭仪的宫人来传话,让叶妩去一趟她的寝殿。
  她一边走一边思忖,冷月染找自己有什么事?
  前庭空无一人,她隐隐觉得不妥,却已踏入大殿。
  殿北首座上,冷月染正襟危坐,似笑非笑,一双凤眸斜飞流光,一袭粉紫宫装华美娇艳,衬得她的妆容更为光彩夺目。
  “请坐。”她轻声道。
  “昭仪有要事找我?”叶妩坐在另一侧,感觉她今日怪怪的,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哪里怪。
  “太后之死与陛下无关。”冷月染的语声轻淡得好似气若游丝,“是我杀了太后。”
  “是你?”叶妩震骇。
  “是我。太后决意将陛下所做的事昭告朝野,我便杀了太后。”
  “太后只是气话,怎么会真的昭告朝野?你杀了太后,太冲动了。”她太惊讶了,完全没想到会是冷月染下的毒手。
  冷月染仿佛高僧入定,一动不动,目光立时变得阴鸷,“我不能让陛下有丝毫危险,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,因此,太后必须死!”
  叶妩气得站起身,站在她面前,责怪道:“你怎么能这么做……太后与陛下母子情深,陛下会恨你杀了太后,绝不会原谅你……”
  冷月染的眼睫冰寒地眨,“只要陛下坐稳帝位,陛下恨我、怨我,我不在乎。太后在世,始终是陛下的威胁,我只能狠下心肠,让太后归西!”
  叶妩不知道说什么了,冷月染的想法异于常人,爱楚明轩太深、太疯狂,失去了理智、常性,凡是对他有害、有威胁的人,她会一一除掉。在她的世界里,他是她的天、她的地,只有天地正常运转,她才能活。
  终于明白了,楚明轩之所以不再追查,是因为知道真凶是冷月染。
  也许,他想惩处她,可是又觉得她一心为自己才会铸成大错,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惩处她。
  “慈宁殿有个小门,我从那里出入,无人看见。”冷月染得意地笑,“太后抱恙,一条丝帕便能要了太后的命。”
  “陛下还没惩处你,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叶妩觉得,好像看透了她,又好像看不透她。
  “陛下那么爱你,你不能误会陛下。”
  “如果我不信你呢?如果我觉得你只是替陛下顶罪呢?”
  冷月染轻轻一笑,“言尽于此,你信不信都好,陛下是无辜的。”她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,“你可知,去年你成为右相二夫人那时陛下多么痛苦?陛下痛不欲生,日夜饮酒,醉生梦死……陛下拉着我的手,哭得那么伤心、那么悲痛,一遍又一遍地问我:妩儿为什么不要本王,为什么不要本王……本王哪里不好……”她泪染眸光,因他伤心而悲伤,令人动容,“陛下从听雨台回王府,形销骨立,悲痛如狂。陛下一边饮酒一边舞剑,跌倒在地,哭得就像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……陛下愤恨难当,对我说,先皇横刀夺爱,早就夺了妩儿,如此,妩儿才不选本王,选沈昭……这一次,陛下饮酒过度,大病一场。”
  听她痛声道来,叶妩感受得到楚明轩的悲痛、愤恨与不甘。
  那些往事并未久远,只是已惘然。
  忽然,冷月染呕出一口乌血,叶妩惊骇道:“你怎么了?你服毒?”
  冷月染点头,“我不会让陛下为难……我不在了,你要好好照顾陛下……呵护陛下……爱陛下……否则,我死不瞑目……”
  话音方落,她便气绝身亡。
  叶妩悲戚地看她,心神震动。
  这么刚烈的女子,爱得这么深、这么苦,以他的乐为乐,以他的苦为苦,得到的却只有他的一点怜惜,当真可笑。
  越两日,叶妩独往御书房。
  楚明轩正在批阅奏折,她站在朱门外,好像看见,坐在御案的是楚明锋。
  脸膛冷硬如削,眼眸冷酷如鹰,身姿傲岸如山,气度纵横,霸气侧漏……这便是她爱的男子,她魂牵梦萦的爱人……然而,再也看不见他了……此生此世,他们阴阳相隔,不能厮守终生了……
  “妩儿,怎么来了?”他搁下狼毫,脸上微笑绽放如花。
  “近来干燥,我让宫人做了冰糖炖雪梨,为陛下润润肺。”她从食盒中取出一盅,倒了一碗,递给他,笑吟吟地看他。
  他接过来白瓷碗,两三口就吃光了,眼梢含着幸福的笑,“再来一碗。”
  她不语,静静地看他。
  起初,他还觉得奇怪,忽然觉得五脏六腑绞起来,痛越来越剧烈。他拽住她的手,五官纠结,“妩儿……你想毒死我……”
  **明轩真的会死吗?妩儿真能为明锋报仇吗?哇咔咔,已经v100章了,撒花~~宝贝们,把月票砸来哟,求支持~~
  第101章:绝处逢生(明锋来啦)
  门槛外的近身宫人见此,大吃一惊,立即去传太医。舒蝤鴵裻叶妩森冷地笑,那是一种蚀骨的冰寒与恨意,“这是剧毒,你必死无疑。”
  “你要为皇兄……你腹中孩儿复仇?”楚明轩嘶哑道,语声因剧痛而断断续续。
  “是!”她眼中的恨有如烈火焚烧,“你烧死陛下,杀我腹中孩儿,我毒死你,已经便宜了你!”
  “你骗我……我当真以为你再次接受我……濡”
  “不这样,你怎会轻易上当?”
  “你就这么恨我吗?”他拽住她的皓腕,呕出乌紫的血,滴在明黄色的衣袂上,瞬间染开,成为一朵凄艳的花。
  “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!”叶妩切齿道,火烧火燎的恨焚烧了她的心籽。
  楚明轩连声低笑,笑声充满了自嘲、悲痛、失望……
  她冷目看他,他的脸孔好似撕裂了,碎片落地。
  他的俊眸染血一般,交织着戾气与悲怒,“我待你一片痴心,你竟如此待我!”
  她眼中的恨,令人觉得那么刺眼,“因为,你害死了我爱的人。”
  他冷冷地笑,“你当真爱皇兄……皇兄能给你的,我也能给你……你明明对我情根深种,为什么又移情皇兄?”
  最后一句,厉声怒问。
  “因为,最初的叶妩已经死了,被你的话伤得体无完肤,早已经死了。”叶妩只能这么说了。
  “好……好……好……好极了……”楚明轩纵声大笑,语声浸透了无望的伤、痛,“原来我是作茧自缚、咎由自取……”
  “如果你甘心做一个逍遥王爷,我会在心中留着对你的愧疚与情谊。而今,你亲手撕毁了我对你的情谊。”她无比的痛快、又无比的痛楚,“我永远不会原谅你!”
  当初引诱过楚明轩,与他在一起,也有开心的时刻。他对她的深情、痴情,她不是不感动,却无法回报,便心存愧疚。而今,她亲手送他上路,亦悲痛不已。
  楚明轩又吐出一口血,血眸堆着层层叠叠的深情,“其实,我早已猜到你并非真心接受我……我等着你出手……我知道这碗冰糖炖雪梨有毒,但我义无反顾地吃了……如若这一次能消除你的恨,那么,我愿服毒……令你不再恨我……”
  叶妩震骇,他知道冰糖炖雪梨中有毒?他故意服毒、只为消除自己心中的恨?
  “你这样做,我也不会感动。”她硬起心肠,心如刀割,“更不会原谅你。”
  “为什么皇兄得到了的心……我得不到……为什么……”他悲怆地问,满嘴乌血,眼睫轻颤。
  “感情之事,原本就无法勉强。你这样问我,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  “妩儿,原谅我……好不好……”楚明轩悲苦地哀求,那般哀伤,那般痴情,令人心痛。
  “你死了,我才会原谅你。”叶妩不为所动。
  他吐出一大口血,溅在御案上,文房四宝、奏折上血迹点点,怵目惊心。
  尔后,他倒在案上,双目紧闭,不省人事。
  她看着他,泪流满面,心神剧痛。
  楚明锋,孩儿,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。
  从那唯一的、小小的天窗所映的光便知,此时已是夜色深浓。
  自从被侍卫押到大牢,已经三四个时辰。叶妩呆若木鸡,想着楚明轩倒下的那一刻,想着楚明锋被烧死的痛苦……
  秋夜冷凉,阴冷的牢房尤其湿冷,寒气钻入肌肤,她抱紧自己,忍冻挨饿。一只老鼠“吱吱”地叫着,从墙边爬过,一股恐惧涌上心头。
  时光从指尖流逝,她终究禁不住睡意的侵袭,昏昏地睡过去。
  却不知睡了多久,一阵刺耳的铁门声惊醒了她。她看见,两个侍卫站在牢房外,喝道:“起来!”
  她挣扎着起身,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寒气侵袭而来,便缩着身子出了牢房。
  也许,今晚便是她的死期。
  明锋,我来陪你,好不好?
  出了大牢,夜黑如墨染,寒气逼人,叶妩颤抖着前行,走向地府。
  目的地竟然是楚明轩的睿思殿,她不由得猜测,他究竟死了没有?
  踏入幽暗的大殿,走向灯火昏黄的寝殿,她向天祈祷,楚明轩死了,楚明轩死了……
  虽然冷月染临死前告诉她,他对她的痴情,可是,他害死了楚明锋,不可饶恕,不可原谅。
  她怎能任凶手逍遥?
  若是以往,她知道他的心意、心思,会感动,会愧疚,但如今,她只有恨。
  举目望去,龙榻上有一人半躺着,徐太医站在一边,另一边是近身侍候的公公。
  她震惊,楚明轩没死!
  为什么没死?
  “过来……”他语声低缓,气若游丝。
  叶妩走过去,体内再度燃起仇恨的火把。
  在龙榻前三步站住,她看见,楚明轩俊脸煞白,黑眸微眯,好像很倦、很乏,随时都有睡过去的可能。
  “徐太医施救及时,我没死,让你失望了。”楚明轩的嗓音又哑又缓,好似老了十岁。
  “是,我很失望。”她怎么就没想到,徐太医是解毒圣手,很少有他不会解的毒。
  他示意公公和徐太医退出去,寝殿只剩二人。
  灯影暗迷,迷人的心。
  他招招手,她上前两步,冰冷地凝视他。他微牵唇角,似笑非笑,“妩儿,我死不了,因为……我是真命天子。”
  叶妩心想,如果再来一次,想必无法轻易得手,因为他已有戒备。
  “我怎么做,你才会原谅我?才会留在我身边?”楚明轩千般诚恳、万般深情。
  “做梦!”她冰冷道。
  他痛楚地闭眼,面上漾满如水的忧伤,“我给你最后一次就会,现在,你杀了我,为皇兄复仇。”
  她笑如冰雪,“你不要后悔。”
  他从枕边摸出一柄匕首,递给她,咳了两声,“时不再来。”
  叶妩接过匕首,拔出来,银白的寒光乍然流泻,映白了她寒意萧萧的蛾眉,也染白了他视死如归的眉宇。
  楚明轩掌心轻捂胸口,“从这里刺下去,我就一命呜呼!”
  她慢慢站起身,慢慢扬起匕首。此时此刻,仇恨满胸,恨意横眸,她恨不得立即刺下去,为楚明锋报仇。
  他凝视她,那样的眼神哀怨而无辜,那样的目光深情而无悔……
  四目相对,流年悠长。
  一幕幕回忆涌上她的脑海,在密林相拥缱绻,在夜月下晒月光,在书房诱惑他,在右相府书房伤害他,在扬州照顾他,在听风阁错将他当作是楚明锋……他的洒脱不羁,他的温柔霸道,他的痴心绝对,历历在目,仿在昨日……
  他得不到她,越想得到,变成了痴念、执念,扭曲了他的心,令他性情大变,变得阴毒狠辣、冷酷无情。然而,他变成这样,都是因为她。
  他再怎么坏,也不会伤害她,甚至为了消除她的恨,心甘情愿死在她手里。
  一时之间,叶妩刺不下去。
  也许,下毒毒死他,只是那一刻的狠心。如今,她目睹他的痴情,再也狠心不起来了。
  “为什么不杀我?为什么不为皇兄复仇?”楚明轩低沉地问,拽住她的皓腕。
  “放手!”她挣扎。
  “杀了我!”他将她的手往下移,匕首的尖锋就在他的心口上方,仅隔着薄薄的明黄真丝中单,他声音微厉,“刺下去,就能为皇兄复仇!”
  她呆愣地看他,是啊,只要闭眼、狠心地刺下去,就能为明锋复仇。
  为什么不刺下去?
  为什么不刺下去?
  叶妩,你究竟在想什么?你究竟在犹豫什么?
  叶妩,你是孬种!
  叶妩,我鄙视你!
  楚明轩夺去她手中的匕首,将她拉近前,深深凝视她的眸,“你不杀我,是因为不忍心、不舍得,因为,你心中有我。”
  “不是!”叶妩厉声否认,愤怒地推开他,站起身,“我不杀你,是因为,即便杀了你,明锋也活不过来。”
  “是吗?”他低笑,笑得暧昧。
  她不想再看见他,不想再与他多待片刻,仓惶逃离。
  却总有一道声音问她:为什么不杀了他?为什么心软?为什么……
  不是不想报仇,不是不想杀他,可是,他死了,楚国怎么办?孙太后过世,他尚能掌控大局,如果他也死了,大皇子楚凌天能稳得住满朝文武吗?虽有沈昭一力匡扶,但他一人顶得住那么多文武重臣吗?假若魏国、秦国趁机出兵犯境,楚国便内忧外患,岌岌可危。
  而之前下毒,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么多,被仇恨蒙蔽了眼。
  虽然明锋不在了,但他勤政多年、励精图治,必定不愿看见楚国分崩离析、山河动荡的那一幕,更不愿看见外敌入侵、烽烟连阙。
  秋风越来越冷,黑夜越来越长。
  一场秋雨一场凉,一幕回忆一幕伤。
  又落雨了,淅淅沥沥,缠缠绵绵。菊花被风雨打落在地,形容凋残,满地伤。碧湖中的荷叶片片连接,深碧上的水珠滚来滚去,亭亭玉立的荷花依然妆容高洁,在凄风苦雨中傲然独立。
  沈昭站在不远处,撑着一把油纸伞,凝望凉亭。她站在亭边,望着秋雨,一袭白衣仿若染了潮湿的雾气。
  在这样凄冷、伤感的秋雨中,在雕梁画栋、五彩斑斓的凉亭里,在碧青与枯黄的背景中,那袭白衣尤其醒目,却给人一种深深的寂寥与孤独。
  他走向凉亭,叶妩看见了他,看他一眼,便又继续赏雨。
  “为什么这么做?”他与她并肩而站。
  “天底下有你不知道、猜不透的事吗?”她静静地反问。
  “我不是神,只是凡夫俗子。”沈昭淡淡而语。
  她记得他说过这样的话,那时还不相信,只觉得他自谦,如今相信了,他的确不是神,做得到神机妙算,却算不到人心。
  他平心静气道:“你想为先皇复仇,下毒毒死陛下,陛下侥幸逃过一劫。事后,陛下逼你杀他,你为什么不杀?”
  叶妩反问:“大人以为呢?”
  他目视潺潺的细雨,“你下不了手,因为,陛下死了,楚国必定生乱。不仅朝野震荡、人心生变,魏国、秦国还会趁机出兵入侵,届时,楚国内忧外患,无力应付外敌强兵,极有可能亡国。”
  “沈昭不亏是大楚国第一智者。”她清然一笑。
  “虚名罢了。”沈昭侧首看她,目光温柔如雨,“今后有何打算?”
  “不如大人为我指一条明路。”
  “陛下生辰是九月二十八,万寿节许是良机。”
  “还请大人代为打点。”
  他们相视一笑,唇角漾着一抹温暖。
  她知道,这世间,总有一人为不予余力地帮她、助她、护她,只要她开口,他绝不会拒绝。
  这人便是沈昭。
  秋雨落尽,满地落红,天光云影却明亮起来,仿若春光明媚。
  秋雨终于停了,日光刺破云层,普照大地。
  青黄不接的草地湿漉漉的,一汪雨水染了血色,触目得很。
  一个大婶挎着木篮子回家,不经意看见路边的草地上似有一个男子。她走过去看看,是一个受伤的汉子,而且正发着高热。
  她叫了几声,推了几下,他一动不动,却还有鼻息。
  怎么办?
  她咬咬牙,以蛮力拽他起来,撑着他回家,将他放在柴房,让他靠在灶台边取暖、烘干衣物,然后煎了退热的汤药喂他。
  半个时辰后,他终于醒了,眯着眼看她,浑然不知身在何处的迷糊模样。
  “这位壮士,你受伤倒在路边了,这是我家。”大婶解释道。
  “你救了我……多谢救命之恩……”他语声沙哑,一开口才知道咽喉灼痛得厉害。
  “你为什么受伤?”她见他面色苍白、满面病色,想必是重伤。
  “劳烦大婶帮我煎一碗医治刀伤的汤药……日后我定当重谢……”他祈求道。
  “不必重谢,人哪有不方便的时候,我这就去给你买药。”大婶笑道,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稀粥递给他,“这碗稀粥是中午剩的,你吃点儿吧。”
  “谢谢大婶。”
  他看着她离去,感叹遇到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。
  此生此世,他从未想过,堂堂一国之君楚明锋,也会有受人施舍、苟延残喘的时刻。
  的确饿了,楚明锋咕噜咕噜地喝了一整碗稀粥。
  然后,他解开衣袍,察看身上的伤势……前胸,后背,双腿,刀伤共有七处,有的伤口已呈为暗红,有的鲜红如新,刺人的眼……他从怀中掏出一小瓶伤药,倒在最新的伤口上,咬牙忍住那剜心的刺痛……可是,伤药没有了,别的伤口只能听天由命……
  靠在灶台边,他回想起这几日的遭遇,不由得苦笑。
  以往身在皇宫,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有今日的下场。
  那日,他回澄心殿歇息,感觉睡了一个长长的觉,醒来时却已不再澄心殿,而是在扬州,孑然一身。他百思不得其解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却也知道必定发生了大事,于是赶回金陵。
  然而,还没到城门,便有一些蒙面人现身。他与蒙面人打起来,令他不解的是,他们并不想杀他,只想制服。可是,他们打不过他,最后以阴招迷昏他,又将他送到扬州,将他五花大绑,关在一间黑屋。
  这些蒙面人没有亏待他,给他好吃好喝,只是绝不放他。他多次设计逃走,皆被他们捉回来。
  想了又想,他还是想不明白,这些蒙面人是什么人。
  就这么过了几日,这些蒙面人走了,留给他一袋银两、一瓶伤药。他到街上问楚国是否发生了大事,这才知道,陛下驾崩,晋王登基。
  楚明锋终于知道,这一切都是楚明轩的阴谋。
  扬州城流传着先皇驾崩的几种说法,有说是晋王落毒毒死先皇,有说是天子寝殿意外走水、先皇被烧死了,有说先皇染了急病暴毙……他听了这些流言蜚语,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  他对天发誓:楚明轩,你做这么多事,无非是觊觎妩儿;朕不会让你得偿所愿,朕一定会抢回朕的妩儿与江山!
  于是,他再次回金陵,却在半途遭遇埋伏。
  这十余个蒙面人与上次的蒙面人不一样,招招狠辣,不置他于死地不罢休。他拼了全力应战,起初还绰绰有余,慢慢的就力不从心了。这些蒙面人身手了得,他一人对付三五个倒是游刃有余,若是十余个,那就寡不敌众了。
  他必须保住这条命,受伤之后唯有逃命。
  他相信,这些蒙面人是楚明轩派来的。那么,上一批蒙面人是谁派来的?沈昭?
  蒙面人疯狗一样地追捕他,他躲躲藏藏,吃一顿没下顿。这种逃亡的日子,惊险万分,令人身心俱疲。
  可是,他绝不能死!
  这几日,他与蒙面人交战七八次,负伤累累,每次都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走。
  妩儿是他坚持下去的信念,楚明锋知道,她还在宫中等他回去、等他去救……她必定以为他死了,必定伤心悲痛……楚明轩是不是横刀夺爱?是不是强迫她什么?
  一想到妩儿,他的心就剧烈地痛,思念如潮水,在他体内翻涌。
  妩儿,等着我,我很快就回宫!
  他的心,坚硬无比;他的眸,阴寒慑人,杀气滚滚。
  忽然,楚明锋听见外面有异常的声响,很熟悉,是蒙面人疾步行走的脚步声。他勉力站起来,手持一柄从敌人手中抢过来的长剑,来到屋外。
  蒙面人列阵欢迎,眉目凶厉。
  片刻之间,激战即起,秋风瑟瑟,落木萧萧。
  他奋力迎击,却力不从心,身上伤痕累累,一施展手脚,伤口就裂开,剧痛噬心。
  蒙面人全力围攻,在他勉力支撑、暴露命门下,有人的剑锋刺入他的右肩,有人用膝盖重击他的腿……
  “啊……”
  楚明锋悲声怒吼,犹如猛虎哀鸣,令人心痛。
  剧烈的痛令他的五官揪在一起,悲鸣响彻苍穹。
  右肩的剑伤流出鲜红的热血,顺着刀锋滴落。
  冷风袭来,吹乱了他本已散乱的鬓发。
  **妩儿什么时候能逃出宫呢?明锋能逃过这一劫吗?他们什么时候重遇呢?喜欢明锋的宝贝多多支持他哟,赏他点儿什么吧,哈哈~~
  第102章:射杀
  一个蒙面人挺剑刺向他的心口,值此千钧一发之际,一支利箭急速飞来,正中蒙面人的胸膛,蒙面人立即倒地身亡。舒蝤鴵裻其余蒙面人震惊不已,四处寻找放冷箭的人。
  然而,看不到四周有埋伏的人。
  就在这时,利箭蝗虫般地飞来,射中他们的要害,蒙面人接连倒地。
  而楚明锋,见蒙面人都死了,呆愣了须臾,受不住剧痛的折磨,晕了过去濡。
  一人从屋中缓缓走出,脸膛黝黑如墨,眉宇冷硬如石,似笑非笑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楚国皇帝。
  拓跋泓。
  黑色披风随风扬起,好似飞鹰的羽翅,张扬飞翔丐。
  他唇角微勾,望着金陵的方向:妩儿,我等你。
  御花园,凉亭。
  黄昏时分,暮风冷凉,穿梭于奇花异卉之间、重重殿宇之间,落日余晖被冷风一扫,失了热度,只余血色。风动枝梢,叶子飘落,重回大地的怀抱,也许是一种温暖。
  亭中有两个人,一人坐着,是楚明轩,一人站着,是沈昭。
  楚明轩悠然饮茶,神色自若,“沈昭,你抚心自问,你对朕忠诚,还是对皇兄忠诚?”
  沈昭心中微惊,却从容道:“陛下为何这样问?”
  “朕想知道答案。”楚明轩语声轻淡,却不容抗拒。
  “一朝天子一朝臣。臣历经三朝,无不对陛下忠心耿耿,对大楚赤胆忠心,日月可鉴。”沈昭轻松道出答案,“如今陛下稳坐帝位,朝野清平,臣民归心,臣自当竭尽全力辅助陛下,绝无贰心。”
  “是吗?”楚明轩的语气颇为疏懒。
  “陛下不信,臣无话可说。”
  楚明轩斟了一杯热茶,一饮而尽,干脆利落,“不是朕不信,而是你所做的事让朕很失望。”
  沈昭面不改色,“还请陛下明示。”
  楚明轩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云淡风清地说道:“皇兄根本没有死!”
  “陛下何出此言?先皇没有死吗?”
  “你的心思,朕岂会不知?”楚明轩唇角阴冷的微笑若有若无,“你秉性正直,既想完成父皇遗愿,又不想皇兄死于非命,便暗中命人将皇兄带出澄心殿,送他到扬州。天子寝殿那具焦尸是王统领,因为王统领与皇兄身形相似,由他冒充皇兄,不会惹人怀疑。而王统领对皇兄忠心不二,毅然代皇兄赴黄泉路。”
  既然他猜到了,沈昭索性承认,“陛下圣明。”
  楚明轩陡然怒喝:“难道你不知斩草除根这个道理吗?皇兄绝非池中之物,很快就会卷土重来,你放他一条生路,便是置朕于死地!朕做的这一切,又有何意义?”
  沈昭好整以暇地反问:“莫非陛下没有信心坐稳龙椅?”
  “你——”楚明轩的眼中交织着怒火与戾气。
  “先皇在位十一年,勤勉政务,励精图治,颇有作为。再者,先皇与臣君臣多年,情谊非浅,臣助陛下一臂之力,却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死于非命。”沈昭淡然道,“若不这么做,臣会良心不安、彻夜无眠。”
  “好你个沈昭!”楚明轩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,怒指着他,“朕绝不会让皇兄活着回金陵!”
  “那便是陛下的事了。”
  “看来你尽忠的还是皇兄。”
  “臣不敢,无论大楚皇帝是哪一个,臣都会尽心尽力,匡扶社稷,对大楚绝无贰心。”沈昭沉沉道,朗朗乾坤,日月星辰,都可为他的赤胆忠心作证。
  楚明轩冷笑,“沈昭才智无双、温润如玉,是大楚国第一肱骨良臣,不惧权贵,傲骨铮铮。”
  沈昭道:“陛下过誉。”
  楚明轩眸色冷沉,“朕记得很清楚,去年,皇兄将妩儿赏给你,你为了一己之私,纳妩儿为二夫人,誓不放手。朕还记得,你令妩儿迁去温泉别馆,便于皇兄宠幸妩儿。横刀夺爱之恨,不仅仅是皇兄,还有你,沈昭!”
  他怒指沈昭,眉宇紧拧,阴鸷可怕。
  沈昭闲闲地站定,从容不迫地笑,承受着他的指控与怒火。一袭白衣皎洁如云、不染世间尘埃,衣袂被风吹起,袍角轻拂,他自岿然不动,仿佛已经石化。
  心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:今日便是这一生的大限。
  楚明轩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,脸颊微红,“沈昭,朕不会原谅你!”
  沈昭微微地笑,面不改色,即使他知道死亡正在逼近,也没有动弹一下。
  一支冷箭出其不意地射来,却在他意料之中。
  冷箭穿越了这一生的光阴,穿越了人生的风风雨雨、起起落落,穿越了埋在心底的爱与痴念……他仍然在笑,箭镞刺入血肉之躯,极大的冲力使得他后退两步,穿心的剧痛令他全身僵硬……这一刻,他早已算到……
  正在御花园散心的叶妩,正巧来到凉亭附近,看见了亭中二人,看见了楚明轩激动、愤怒的模样,看见了他将茶杯摔在地上,看见了一支冷箭刺入沈昭的身躯……她全身僵硬,四肢冰寒,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……
  楚明轩杀了沈昭!
  下一刻,她疯了似地疾奔,冲入凉亭,扶抱着沈昭,看着他胸口插着一支利箭,无能为力……震惊,心痛,痛得说不出话……
  怎么会这样?
  “妩儿……临死之前还能见你最后一面……我心满意足……”他低缓道,伤口流出热血,染红了洁白的衣袍,那么红,那么红,红得刺目……
  “沈昭……”叶妩嘶哑道,仿佛心口也插着一支利箭,心那么疼、那么疼。
  “记得……你我在画舫饮酒……我终生难忘……你曾为我二夫人……是我的荣幸……记得你在杂役处病了,我陪着你,只有你我二人……记得你跪在雨中求见我,我狠心不见你……其实,我心痛万分,不愿你受半分伤与苦……记得你在右相府书房对我表明心迹……你伤心、悲愤,你知道吗?我很想……抛下一切,带你远走高飞,让你开心快乐……可是,我不能……我是沈家唯一的男丁,不能忘记祖训,不能背弃列祖列宗,不能置家国于不顾,不能置右相府五十余口的生死不顾……”他轻缓道,气若游丝,说得断断续续,却情深义重、哀恸悲伤。
  她握紧他的手,泪水滑落脸庞,“我知道……我明白……那时,我真的喜欢你……只可惜你不要我……”
  沈昭清逸、温柔地笑,“听你那番表明心迹的话……此生此世,我已知足……”
  楚明轩闻言,震惊地瞪眼:妩儿竟然喜欢过沈昭!
  “我不能在你身边了……凡事三思而后行……不可鲁莽……”沈昭叮嘱道,声音越来越低,“还记得我的生辰吗?若记得……那便为我上一柱清香……”
  “记得……我会的……”叶妩泪落如雨,明白他这句话的弦外之音:万寿节。
  “妩儿,我想……抱抱你……”话音方落,他便呕出一口鲜血。
  她抱紧他,不愿他死,他的身子还是温暖的,他不会死……
  沈昭深情地凝视他,拼尽最后一点记忆,记住她的容颜,将她镌刻在心中……
  如此眼神,痴情,哀痛,绝望……
  然后,他抬起右臂,手缓缓移向她的脸腮,刚刚触到她的腮,就气绝了……
  叶妩惊觉他的手臂往下滑,泪水汹涌,心痛如刀绞。
  楚明轩看着这一幕,虽然被沈昭对她的情感动,却很快就硬起心肠。
  妩儿竟然喜欢过沈昭!
  看着她抱着沈昭失声痛哭,他的右手慢慢握成拳头。
  楚明轩命人暗中射杀沈昭,却在朝上宣告:有逆贼藏匿宫中,行刺他,沈昭为他挡了一箭,不治身亡。
  个中内情只有少数几人知道,沈家人以为这便是事实,没有人觉得蹊跷,只当家门不幸。
  所幸,沈昭与沈夫人育有一子一女,沈家的香火还可继承下去。
  事后,楚明轩对沈家大肆封赏。
  孙太后落葬之后,宫中恢复了以往的模样,只是,那些熟悉的宫人消失了一半。
  叶妩悲痛了几日,想明白了楚明轩为什么这么心狠手辣,为什么连沈昭也要射杀。
  因为,沈昭知道他太多秘密。
  帝位宝座得来不易,他担心沈昭迟早守不住秘密,威胁他的帝位。或许,他还觉得,这次沈昭背弃旧主、助他一臂之力,日后说不定也会背弃他、扶持新主。以沈昭在朝中的威望,扶持新主并非难事。如此,他为了免除后患,射杀沈昭。
  这是她的想法,没有向楚明轩求证,也不想求证。
  他丧心病狂、阴毒狠辣,还需兴师问罪吗?
  这座皇宫,熟悉、亲切的人越来越少了,越来越多的是面目可憎的人。
  只有楚明亮偶尔来看看她,给她一点安慰。
  叶妩问过楚明亮,她意兴阑珊地说,拓跋大哥说楚国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,过阵子再议提亲之事;再者,这阵子他忙于政务,很少给她飞鸽传书了。
  此时的确不是谈婚论嫁的好时机。
  叶妩等着九月二十八,可是,每个日夜都是煎熬,每时每刻都是心殇,只有与楚明锋的点点滴滴给她一点安慰,伴她度过每个孤单的夜晚。
  自从那日之后,楚明轩已有六七日没有踏足凤栖殿,她乐得自在,每日赏花饮茶,想念明锋,想念沈昭。然而,他终究来了。
  很晚了,她已经歇下,听到声音,惊震地起身。楚明轩直入寝殿,满面酡红,步履虚浮,应该喝了不少酒。
  她立即下床喊人,阿紫进来,他挥手,口齿不清地嚷道:“滚……给朕滚出去……”
  “去备醒酒茶。”她吩咐阿紫。
  “我没醉……”他踉踉跄跄地坐在床沿,瞪着她。
  叶妩冷眸看他,他打了一个酒嗝,俊眸微眯,“你恨我……我知道……你尽管恨,我不在乎……不在乎!”
  她冰寒道:“陛下喝醉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  他拍拍床沿,“陪我说说话。”
  “如果陛下想在这里就寝,我到偏殿。”
  “妩儿,你就这么厌憎我吗?”楚明轩不无伤心地问。
  “是。”
  “坐下!”他厉声道。
  她不动,不惧他的怒火。
  他火了,霍然起身,双臂锁住她的身,强吻柔嫩的唇。她拼命地推他、打他,却无济于事,根本推不开这个一身武艺的男子。
  早已按耐不住,早已情潮如浪,早已思念如狂,早已身心俱颤,他早就想像皇兄那样,霸王硬上弓……如今,一亲芳泽,他再也不愿放开她,只想索取更多的甜美、芳香……纵然她激烈地抗拒,他亦轻易地拥着她倒在榻上,压着柔软的娇躯,为所欲为……
  叶妩顿觉悲哀,他也像当初的明锋,不顾自己的意愿吗?
  拼了全力反抗,她用指甲抓他的脸,却被他制住双手。
  楚明轩凝视她,欲火在眼中燃烧,“皇兄霸王硬上弓,你移情于他;那么,我不顾你的意愿,你是否会移情于我?”
  “此一时彼一时,陛下觉得一样吗?”她冷笑,“你害死他的时候,就应该想到,我对你的恨,永世不忘。”
  “如此,你就恨个够!”
  话落,他疯狂地吻她,蹂躏她的唇,啃咬她的脖颈,吞噬她的锁骨,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分拆入腹,恨不得立即将她占为己有……
  酒气铺天盖地地笼罩着,叶妩快被他熏死了,怎么挣扎也没用。
  楚明轩撕破她的寝衣,随手抛出去,这美妙、惹火的娇躯只剩浅紫丝衣,两朵娇艳、富丽的白芙蓉恰恰被双峰拱起,春光旖旎,撩人心怀。他俊眸缠火,修长的手指一挑就解开了丝衣,那令人血脉贲张的秀峰跳出来,刺激着他的眼,令他火速低首啄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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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103章:出宫
  “陛下再动一下试试!”她语声冰寒。舒残颚疈他僵住,抬起头,看见她手持一柄金簪,金簪的尖锐之头抵着她的脖子。
  奔涌的热血渐渐缓慢下来,燃烧的欲火渐渐熄灭……
  叶妩眸横怒气,将金簪刺入肌肤,血珠渗出。
  目光交锋,如冰如火濡。
  楚明轩终究放开她,站起身,眼中缠绕着意味不明的情绪。
  “我告诉你,你再恨我也罢,我绝不会让你离开!”
  语气坚决如铁,掷地有声丐。
  看她片刻,他转身离去。
  看着他布满了伤痛的背影,她紧绷的身子顿时松懈下来。
  往后可怎么办?